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那抹因她“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而起的淡淡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加深了些许，变成了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意味。
他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哦？”他尾音微扬，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点探究，“什么条件？”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谈判”架势带偏，反而顺着她的话头，稳稳地接住了。
关璐的心脏因为他的直接和这份稳如泰山的接招而轻轻一跳。
她原本是带着点“豁出去”的莽撞和试探，没想到他竟真的准备“谈”。
这反而让她刚刚升起的、虚张声势的勇气，稍微回落了一些，但更多的是被一种更真实的、棋逢对手般的紧张和兴奋取代。
“条件就是……”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那些模糊的念头在压力下迅速凝聚成形，“我回去，扛我的担子，对付梅瑜。但你不能就这么……消失。”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的意思是，‘allen’不能消失。”她补充道，声音清晰起来，“在梅瑜和顾浩博那里，‘allen’是我的未婚夫，这个设定，现在对我还有用，能堵住很多麻烦。你不能……单方面宣布这个角色‘杀青’。”
这是她基于现实处境，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贪心”的要求。既保留了他“自由”的体面（只是维持一个名分），又将她最渴望的“联结”以功利的名义固定下来。
刘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向锅里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还有吗？”他问，语气平静，仿佛在评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作提案。
“还有……”
关璐深吸一口气，觉得既然开了口，不如把“私心”贯彻到底，“我回去后，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梅瑜的，关氏内部的，甚至何家可能死灰复燃的……我需要一个……外部的、信得过的顾问。在某些关键时候，能给我一些建议，或者……帮我判断一些风险。”
她没说“保护我”，也没说“陪着我”，而是用了“顾问”这个更职业、也更安全的词。但她知道，他听得懂。
“就这些？”刘军问，目光深邃。
关璐与他对视着，他眼中那沉静的力量让她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能把“allen”这个身份和“顾问”这个角色暂时绑在他身上，已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极限了。
“还有……你从睿驰辞职。”
她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她不敢去看刘军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面看到嘲弄、冰冷，或者任何让她无地自容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过分至极，近乎勒索，而且私心昭然若揭。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林曼姿可以那样自然亲近地挽着他的手臂，刚才又打电话过来给刘军，她就觉得有一把火在心底灼烧。
她宁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暂时“失业”的allen，回到她的身边，只做她的“顾问”和“未婚夫”，也不愿他留在那个光鲜亮丽、充满诱惑的位置上，与另一个背景深厚、年轻漂亮的女孩朝夕相处。
这很自私，很不讲道理。但她此刻，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又不讲道理的女人。
她等待着，等待着刘军的回答，或者更可能是……拒绝。她已经做好了被他用冰冷理智的话语驳斥得体无完肤的准备。
“我辞职了，你养我啊。”
关璐刚才不按套路出牌，现在刘军也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没有驳斥，没有分析，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近乎无赖的反问，把她抛过来的难题又轻轻巧巧地垫了回去。
“我养你啊！”关璐几乎是立刻接上，声音因为某种“被将军”后的不服输而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我提供你相应的工作机会，并不低于你现在的薪资标准。工资、福利，都比你原来高！你想要多少，直接说！”
她像在拍卖会上跟人竞价，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己的筹码，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砸”下他。
刘军感觉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
抛开那些虚无的、无法摆脱似的上天注定论，回到最根本的现实中来——保护好她，同时又要解决眼前的危机，他确实不得不要再次的与她捆绑在一起。
要想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出现在梅瑜面前，关璐是绝对绕不过去的那个人。
尽管他一直没能想明白梅瑜为什么要在苏黎世散布‘向晨可能没死’这个消息，但可以确认的是，梅瑜对‘allen liu’的调查，无意中却掀开了‘向晨’的棺材板，知道了‘向晨’的秘密。
那么，她究竟查到了哪些呢？又掌握了哪些关于‘向晨’的秘密？
刘军的目光从关璐带泪的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很轻，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前面两条，我可以答应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维持‘allen’的身份，以及在必要时，以私人顾问的身份给你提供建议，这个没问题。”
刘军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关璐因为期待而微微绷紧的脸上。
“但辞职这条，我要考虑一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考虑，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简洁的、留有余地的答复。
关璐张了张嘴，想追问“考虑什么？”或者“需要考虑多久？”，但看着刘军那副沉静得近乎疏淡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得寸进尺了。能把“allen”和“顾问”这两个身份重新绑在他身上，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她这场莽撞“谈判”能取得的最大战果。
至于辞职……那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和独占欲的投射，他需要“考虑”，太正常了。甚至，他没当场直接拒绝，已经让她暗自松了口气。
谈判似乎暂时告一段落。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单纯的温馨或压抑的胡思乱想，而多了一种……达成某种“协议”后的、心照不宣的平静，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落定的悬空感。
关于‘协议期限’问题，两人都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没提，尽管‘频道’不同。
关璐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已经凉透的几根青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既然“目的”初步达成，那么接下来……
她重新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关总”的清晰和果断。
“那……既然你答应维持‘allen’的身份，也愿意在必要时给我建议，”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我可能……需要尽快回国了。”
刘军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等她继续说下去。
“南江那边，虽然何家暂时消停，但公司内部的事我离开太久确实不好。最重要的是……”关璐分析道，这是她真实的考量，“集团年底的一些事务和年初的战略会议也要开……”
“所以我打算尽快回国，越快越好，如果明天有票明天就走。”
关璐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问出了既期待又忐忑的问题，“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问的是“愿意”，而不是“能不能”。她知道“能不能”涉及到太多现实阻碍，但她此刻，想先确认他“主观”的意愿。
刘军没有立刻回答。
愿意吗？
他当然“愿意”。
甚至可以说是必须。
关璐回国，直面梅瑜，这正是他“从梅瑜维度探查向晨过去”计划的关键一步。他需要近距离观察梅瑜，需要利用“关璐未婚夫”或“私人顾问”的身份，合法地介入关氏事务，从中寻找出梅瑜的破绽。
更关键的一点是，回到了国内，关璐的安全将得到极大保障，自己也放心一些。
关璐主动提出并邀请他同行，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但问题在于“如何回去”。
他不是自由身。他是睿驰资本林北辰的特助，现在更是睿驰在欧洲拓展的负责人。春节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他没有陪同一直力邀他一起过年的老板，已经算是一种“失职”了。
继续请假的话，这需要极其合理的理由，并且不能引起林北辰的怀疑。
林北辰不是顾浩博，他眼光更毒，心思更深，对他的“赏识”和“期许”早已超过一般的下属。
让她一个人先回去？
她肯定不干。
……
发动了车子以后，刘军坐在车里，先点了一支烟。
计划总是比不上变化快啊。
关键是这个变化完全就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靠在驾驶座上，无声地呼出一口白气。
原本的计划清晰而隐秘，以不是真名的本名“刘军”入职睿驰，凭借能力和低调获取林北辰的信任，站稳脚跟。
然后，利用睿驰在欧洲拓展、尤其是可能与苏黎世产生业务交集的机会，顺理成章地重返那个城市。
在那里，在熟悉的环境和潜在的人脉中，小心翼翼地触碰、验证、甚至尝试唤醒关于“向晨”的记忆。
然后，又因为从万会长口中知道向晨已经死亡的信息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死亡’背后还隐藏着更神秘的谜团。
出于谨慎和某种未雨绸缪本能，他又准备了安全屋、备用身份、各种不起眼但关键的小工具、车辆、乃至必要时的“趁手”装备。一切都在为一场漫长、孤独、充满不确定性的“自我探寻”与“风险规避”做准备。
可现在，全乱了。
昨天万会长的提醒就是这始料不及变化的开端。
他重返苏黎世的计划，因为梅瑜刻意散布的“向晨未死”消息，已变成踏入雷区的自杀行为。
说不一定，已有人在闻风而动了。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暂避锋芒是明智之举，同时，也利用退回到更安全的国内期间，反向从梅瑜处获取信息。
而他本就‘放不下’的关璐竟成了连接这一切的关键节点，成了他通往梅瑜、探寻真相、同时也是必须保护的对象。
回国，不是十天半月似的转一趟。这将是一场以关璐为中心，与梅瑜正面交锋的“持久战”。
战场在国内，在关氏内部，在梅瑜经营多年的地盘。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更灵活的行动自由，以及……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紧密地站在关璐身边的理由。
“allen”这个由关璐创造的身份，兜兜转转，竟成了此刻破局的唯一钥匙，也是他必须重新披上的战袍。
那么，睿驰这个“跳板”呢？它还有用吗？
客观上说，仍然有用。
但它的“有用”，是建立在“刘军”需要隐藏、需要慢慢发育、需要伺机前往苏黎世的基础上的。
现在，基础变了。
继续留在睿驰，意味着他必须以“刘军”的身份，向林北辰编造一个能长期离岗、且不引起怀疑的惊天谎言。
这几乎不可能。
保留睿驰工作，行动受限，风险扩散，且可能牵连无辜。
离开睿驰：获得彻底的行动自由和身份纯粹性，风险隔离，能全心投入与关璐的“命运捆绑”，以“allen”之名，行破局之事。
看来只有辞职一条路了。
虽然他在关璐面前说‘辞职要考虑’一下，其实这也只是一种姿态而已，是一种谈判的技巧，一种不让她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从而可能心生疑虑或得寸进尺的缓冲，同时也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