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两人都喝了酒,无法开车,梅瑜便安排了一位驾驶员给他们做代驾,送他们回去。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汇入南江璀璨的车河。梅瑜安排的司机技术娴熟,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送风声。
关璐一路无言,只是紧紧地挽着刘军的手臂,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头微微倚着他的肩膀。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在她眼中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思绪纷乱如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刚才在父亲面前,在梅瑜温婉却步步紧逼的话语中,刘军的每一句回应都像精准计算过的棋步,落在最妥帖的位置。
他的沉稳,他的周全,他对“未来”的描绘,对“婚姻”的郑重,还有握住她手时那恰到好处的温度与力度……所有的一切,都构建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深情且可靠的伴侣形象。
感动是真的。
当他目光专注地看向自己,说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婚礼,应该以她的意愿为主”时,她心脏失序跳动,清晰可辨。
悸动也是真的。
在父亲略带审视却最终流露出认可的目光下,他俨然成了被这个家庭接纳的、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港湾,那份错觉带来的安全感,几乎让她沉溺。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那个充满家常饭菜香气和微妙博弈的餐厅里,她几乎要相信了。相信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未来”与“珍视”,相信那不仅仅是台词,而是他心底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的承诺。
可车子一驶离那座半山别墅,温暖的灯光和融洽的表象被抛在身后,理智就像个冷酷的哨兵,立刻在心底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关璐,别昏头。
那是 allen 在演戏。他答应和你回来,是为了利用你达到他的目的——逼梅瑜亮出底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郑重的承诺,都是精心设计、反复打磨过的台词,为了应付梅瑜,也为了稳住你。千万别当真。
警报一拉响,刚才所有温暖的错觉瞬间褪色,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基石。一阵尖锐的、无处宣泄的酸楚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淹没了她。
为什么只能是“戏”?
为什么她和他之间,绕来绕去,总也脱不开“交易”这两个字?最初是雇佣关系,现在是相互利用的盟友。
她付出真情,他付出“表演”和“策略”。看似并肩,实则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又想到了他的计划。那个清晰、冷酷、步步为营的计划——逼梅瑜亮出关于他身份的底牌,彻底消除梅瑜对她的威胁,同时,他也拿回他想知道的、关于“向晨”的过去。
然后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假如一切顺利,他拿到了他想知道的“真相”,自己也在他的帮助下成功化解了梅瑜的杀招,保住了地位和尊严……
他会留下吗?还是会像完成任务一样,转身离开,去追寻他那段被掩盖的、可能充满危险的过去?继续去做他的“向晨”,或者……别的什么人?
那个在饭桌上说着“希望留在璐璐身边”、“给她最好的未来”的男人,那个让她心跳加速、几乎信以为真的男人,到时候,还会存在吗?
“到了,关小姐,刘先生。”
司机平稳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车子已停在滨江雅苑公寓楼下。
关璐如梦初醒,松开一直紧挽着刘军手臂的手,指尖有些发凉。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刘军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重的手袋——一个惯常的、体贴的动作。
关璐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家宴,以及此刻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都未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他演的太好了。好到让她此刻分不清,这份自然而然的体贴,究竟是出于“allen”的角色惯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上去吧。”
“嗯。”刘军应了一声,和她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轿厢的金属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关璐看着镜面中靠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两个人,心头那股酸涩的失落感,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
……
半山别墅,书房。
梅瑜倚在丝绒沙发里,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参茶,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摊开的业绩图表上,视线却根本没有聚焦。
数字与曲线在她眼前虚化成一片模糊的背景,真正占据她脑海的,是今晚家宴上关璐和allen并肩而坐的模样——他们之间那种似有若无的默契,关璐望向他时眼底隐约的光,还有allen在关永正面前滴水不漏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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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得再好,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注定会失败落幕的戏。
特别顾问?
她心底嗤笑一声。
这两天关璐和allen在公司里那些“梳理流程”、“优化协同”的小动作,通过她一明一暗两条眼线,早就传回她耳中。
想借这个身份帮关璐真正掌控关氏?
关氏是她当年陪着关永正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基业,怎么可能让许清澜的女儿轻易夺走?
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茶盏搁回紫檀几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战略上可以藐视,战术上却容不得半分马虎。
关璐高调推进海外业务,拉着allen频频亮相,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掩护allen利用顾问身份深入关氏内部,去翻找那些早已被封存的、关于许清澜“意外”身亡的蛛丝马迹?
这个念头让梅瑜的眼神冷了下来。
当年的事,她做得干净,知情者寥寥。唯一知道真相、但不知道全部细节的,只剩下王振业。
那个老狐狸,这些年靠着她的扶持在董事会站稳脚跟,却也成了潜在的隐患。眼线回报,allen已经开始“梳理”王振业在集团内的权力脉络和项目关联——下一步,恐怕就是接触本人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原本的“借刀杀人”计划,是希望海外势力让他自然消失。
可他偏偏回了国,还堂而皇之地站在关璐身边。
那些被她放出风声、可能对“向晨未死”感兴趣的“鬣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嗅着味儿追到国内。
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那么……复制当年的“成功经验”?一场精心设计的交通意外,让allen物理消失?
梅瑜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这个难度不小。
allen(向晨)既然能策划出自己的“假死”脱身,对这类伎俩的警觉和识别能力恐怕远超常人。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
她沉默地思忖良久,暂时没有万全之策。
不过另一个方案渐渐浮上心头:何不直接利用手中这份关于allen真实身份的秘密?选在将来的董事会上,借他人之口公之于众?
一来,能狠狠羞辱关璐——许清澜的女儿,竟然找一个“已死”的骗子合谋,还将他美化成未婚夫,还企图借此夺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何尝不是对当年许清澜夺走关永正的一种迟来的报复?
二来,也能彻底戳穿allen(向晨)的真面目,让他和关璐身败名裂,社会性死亡。届时,内外压力之下,他们很可能被迫远走国外。而一旦他们离开相对安全的国内环境,那些追寻“向晨”而来的“鬣狗”,自然会替她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
当然,这份材料绝不能经她的手抛出。她必须在关永正面前,在所有董事面前,保持一个被蒙蔽、痛心又愤怒的“受害者”与“家族守护者”形象。
找谁来做这把“刀”呢?
王振业……或许正合适。他既有动机(打击关璐以巩固自身),又与她有利益捆绑。只是,如何让他“恰好”发现这些材料,并“义愤填膺”地在董事会发难,还需要一番精巧的编排。
窗外夜色沉沉,参茶已凉。梅瑜缓缓靠向沙发背,眼底映着书桌边那盏孤灯的冷光,深不见底。
……
刘军将两人脱下的鞋整齐放入鞋柜,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家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应酬。
“喝点水。”他将一杯水放在关璐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并非疏远,是一个适合交谈、又保留各自空间的距离。
关璐端起水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却没有暖进心里。她看着对面沉静的男人,家宴上他那些“未来”、“珍视”、“听璐璐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与此刻他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微妙的反差。理智知道那是表演,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被那虚幻的温度烫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空洞。
“今晚……辛苦你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爸那边,算是初步过关了。梅姨……”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她的‘关心’,可真是一点都没少。”
简短的感叹一下之后,关璐不由自主的问:
“你说梅瑜对我们的动作是否了如指掌?”
刘军直截了当的回答:“她肯定清楚。”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让关璐微微一怔,原本盘绕在心头的侥幸与不确定感,被这句话钉死在冰冷的现实上。
“特别顾问的权限、你参与会议的频率、她必然通过眼线掌握。”刘军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经过这两天的摸底,你身边有她的人,核心部门有她的人,甚至董事会里……也不止一个王振业。”
“她不仅知道我们在动,更清楚我们动的大致方向。所以,今晚的‘劝辞’和‘催婚’,既是试探和施压,也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底线。她想看看,面对她直接的介入企图,我们是慌乱,是强硬拒绝,还是……像我们实际做的那样,用看似配合实则拖延的方式,维持表面的平衡。”
关璐的心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被敌人洞悉策略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当这个敌人是梅瑜。
“那我们……岂不是在她眼皮底下演戏?她就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
“某种程度上,是的。”刘军承认,但语气并未显得沮丧,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这未必是坏事。她知道我们在演,我们也知道她知道。关键在于,她‘认为’她看懂了我们的戏码——比如,她认为你找我来,是为了对抗她、夺取关氏控制权。而她所有的应对,都将基于这个‘认知’来设计。”
他看向关璐,目光中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所以,不必因为她‘了如指掌’而焦虑。我们继续按我们的计划方向推进,现阶段,我们明面上还是要继续推进你的业务布局,巩固支持力量,尤其是争取你父亲和那些中立董事更明确的倾向。‘allen’这个身份,在彻底被戳穿之前,依然有它的价值。”
关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看着刘军,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混乱和压力中,迅速理清脉络,找到那条最务实、甚至有些残酷的前进路径。
“对了,allen……”
关璐看着刘军冷静的侧脸,忽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梅瑜真的在董事会上抛出一切,我们的应对也足够充分,最终我们赢了,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也消除了她对我的威胁……”
她停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然后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刘军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水杯移向关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却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地扩散,触及两人之间那条未曾言明、却始终存在的界线。
关璐问的,不仅仅是“allen”这个身份的结局,也不仅仅是这场合作关系的终点。
她问的,是“刘军”(或者说,“向晨”)在目的达成之后,何去何从。是留在她身边,以某种新的身份和关系,还是像他最初计划的那样,追寻完“向晨”的过去,便彻底离开,回归他原本或许波澜壮阔、却与她再无交集的人生轨迹?
沉默持续了几秒,长得让关璐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刘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重量。
“先赢下眼前这一仗。”他说,目光没有移开,“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他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斩断希望。只是一个务实到近乎残酷的回答——在所有危机解除、目标达成之前,讨论“然后”没有意义,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干扰。
关璐听懂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属于“关总”的冷静。
“你说得对。”她拿起水杯,将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像是用这个动作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先赢下这一仗。其他事情,等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