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璐刚刚出去,刘军的手机这时响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一看,是收到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不起眼的、由数字和字母随机组合的地址。
应该是阿伟那边有新消息了。
他随即在电脑上登录那个加密邮箱。
点开邮件。
“老板,按照你的要求,我们查到向晨和他的家人信息了,向晨有位妻子叫骆欣妤,任职于已苏黎世当地一家商业咨询公司(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ascg】)一年前,在苏黎世前往因特拉肯的山区公路上遭遇严重车祸。车辆坠入山谷,引发爆炸起火。当地警方已据此结案,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夫妇二人均在此事故中身亡。”
“消息是托了一个在苏黎世混了很多年、手眼通天的前辈查的,他收了钱,也警告这事别深究。他亲自带我去看了墓,在城郊一个很贵的私人墓园,照片我拍了,在附件里。哦,对了,前辈还提了一嘴,说向晨出事前,好像卷进什么很麻烦的商业纠纷里,风声很紧,然后人就没了。他老婆也是。总之,老板,你要找的这个兄弟和他家里人,背景不简单,水太深。别查了。”
骆欣妤。
当这个名字跃入眼帘的瞬间,仿佛一把烧红的钝刀,毫无预兆地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不是刺痛,是那种闷重、灼热、几乎让人瞬间窒息的绞痛。
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是失控的狂跳,撞击着肋骨,耳膜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的麻痹感。
他的呼吸停滞了,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视线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骆、欣、妤。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看不见的倒钩,拉扯着神经深处某个尘封的、血淋淋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和恐慌,混合着某种深埋的、尖锐的眷恋,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熟悉和剧痛。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点开了邮件的附件。
第一张照片加载出来。那是一座简洁的灰色大理石墓碑,周围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绿植,显得肃穆而寂寥。墓碑上方,镶嵌着两张并排的瓷质遗像。
左边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向晨”。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挺括的衬衫,打着领带,面容英俊,眼神锐利而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自信的弧度。那是“刘军”从未有过的、属于成功精英的笃定神采。
而右边……
刘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张照片上的女子,戴着细边的眼镜,眉眼温婉清澈,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干净、柔和,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是她。
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只剩下“温婉知性”感觉的侧影,瞬间被这张清晰的笑脸填满、激活、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缓慢的苏醒,是猝不及防的海啸。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内爆裂。剧烈的头痛像钢针一样攫住他的太阳穴,眼前的一切——电脑屏幕、书桌、台灯的光晕——瞬间扭曲、旋转,然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的碎片洪流吞噬。
尖锐的刹车声!橡胶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金属扭曲变形时令人牙酸的巨响!玻璃碎裂,迸溅如雨!
天旋地转。巨大的撞击力从侧面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视野里是颠倒的车顶、破碎的窗框、还有……她。
她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前一秒,她还在侧头对他笑,眼镜后的眸子映着窗外的路灯光,暖暖的,带着一丝狡黠,嘴唇微动,好像在说什么……
下一秒,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一切。
“欣妤——!!!”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冲破了他的喉咙,却在现实世界里只化作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为双腿无法支撑而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脑屏幕还在幽幽亮着,那两张并排的笑脸无情地注视着他。
而他的眼前,却交替闪现着地狱般的画面:扭曲变形的车厢,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安全气囊惨白地弹出。他挣扎着,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够旁边那个身影……触手是温热粘稠的液体……
“不……不……欣妤……醒醒……看看我……”耳边是自己绝望的、带着泣音的哀求,那么真实,那么撕心裂肺。
剧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记忆。肋骨仿佛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烧般的疼。视线模糊,黑暗一阵阵涌来。
“啊——!”
他的脑中一片轰鸣,整个世界都在轰鸣声中塌陷……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的响动,穿透了并未完全隔音的书房门,清晰地砸进客厅的寂静里。
正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歇息片刻的关璐,身体猛地一僵,瞬间睁开了眼。那声音……来自书房。是椅子倒了?还是……
“呃——!”
紧接着,一声极其压抑、却饱含着难以形容痛苦的闷哼,隐约传来,像受伤野兽在喉间滚动的哀鸣。
是allen!
关璐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从未听过刘军发出这样的声音。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和痛楚,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allen?!”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人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冲到了书房门口。
里面再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那声闷响更让人心慌。
“allen?你没事吧!”她急促地拍了两下门板,侧耳倾听。没有回应,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让人窒息的安静。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不再犹豫,握住门把手——没锁,一拧就开了。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而眼前的景象,让关璐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
刘军背靠着墙壁,蜷缩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反复击打。
他身上的衬衫后背,已经在短短时间内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灯光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额头和鬓角处,大颗的冷汗正顺着紧绷的侧脸线条滑落。
“allen!”关璐失声惊叫,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allen,你看看我!你怎么了?哪里疼?”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在触及他皮肤时被那冰凉的湿意惊得指尖一缩。
刘军似乎对她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剧烈颤动,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整个人仿佛被困在一个只有痛苦和黑暗的噩梦里,挣脱不出。
关璐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是突发疾病?心梗?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疾发作?
“药!你的药在哪里?”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又猛地看向他,声音带着绝望的急切,“你说话啊allen!别吓我!”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去够书桌上的手机打急救电话。就在这时,刘军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
“……不……不……不……”
那破碎的呓语像从地狱缝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紧接着,刘军紧闭的眼睑猛地抽搐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关璐刚要碰到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屏住呼吸看过去。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的灰暗,仿佛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灵魂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剧烈痛苦洗涤过的空壳。
他甚至没有看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关璐,目光直直地穿透了她,也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可怕的虚空里。
他松开了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然后,他竟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用一种极其缓慢、僵硬、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姿态,用手撑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allen……”关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她想伸手去扶,却被眼前这诡异到令人心寒的一幕钉在原地。
他站起来了,可那样子比刚才蜷缩在地时更让她害怕。
刘军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他站稳了,身体却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
然后,他开始移动。不是走,更像是在飘移。他绕过跪坐在地的关璐,对散落的文件、歪斜的椅子视而不见,径直朝着书房门口——客厅的方向,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去。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allen!你要去哪里?你看看我!”关璐慌忙爬起来,膝盖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她跟在他身侧,想去拉他的手臂,指尖刚碰到他冰凉湿透的衣袖,就被他那种全然隔绝、置身事外的状态骇得收了回来。
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游魂,梦游般穿过书房与客厅之间的短短走廊。
客厅明亮的顶灯(她刚才离开时没关)将他惨白的脸、失神的眼、湿透的衬衫照得无所遁形。这光亮与他眼中的空洞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了。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微微仰着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坟墓的回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来”了。
“allen……”关璐终于忍不住,绕到他面前,双手颤抖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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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怎么了……求求你说句话……别这样……”巨大的无助和恐惧淹没了她。眼前这个男人,仿佛正在她眼前无声地碎裂、消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和心碎逼疯时,一直僵立如雕塑的刘军,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肩膀的一个微不可察的倾斜。
紧接着,那晃动的幅度骤然加大,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瞬间抽干。他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是极致的疲惫?是终于回归的、无法承受的剧痛认知?还是彻底的黑暗?
关璐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座被内部爆破摧毁的堡垒,轰然向前倾倒。
“砰——!”
沉闷的巨响。
刘军毫无生气地摔倒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脸侧向一边,双目紧闭,再无任何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allen——!!!”
关璐的尖叫声几乎撕裂了空气,带着无法遏制的恐慌与崩溃。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推他的肩,想把他翻过来,可他像一截沉重的木头,全身绵软无力,根本推不动。
“醒醒!你看看我!allen!”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着慌乱的呼吸喷在他冰冷的脸上。她用力摇他,拍他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发软,扶不动也拉不起他,急得几乎要疯掉。她想去搬他的腿,可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徒劳地用膝盖抵着他的身体,试图让他侧躺,避免他呼吸受阻。
“来人……来人啊……”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她急促的抽泣和自己的回声。无助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这才猛然想起——打急救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手机,指尖因为慌乱几次滑过屏幕,好不容易才按亮,哆嗦着拨通急救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的声音破碎而急促:
“快来!滨江雅苑!我先生……他突然就倒了,没反应……不说话……不动……我不知道怎么办……求你们快一点!”
电话那头在询问地址与情况,关璐语无伦次地应答,眼泪不停地砸在屏幕上。她跪在刘军身旁,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喊到失声。
此刻的她,除了等待救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