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像黑了,但似乎又是晴空万里。
他听见了笑。女人的笑,清亮、柔软,像春日晒在花瓣上的光。
“向晨……你看,那只鸽子是不是飞错方向了?”
飞舞的鸽群下,他和她站在广场中内,她背对他,依偎靠在他的怀里,看着天空。
“大专家,帮我看看呗,我头都昏了。”
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女人将一份文件拿给坐在客厅沙发里的他看,然后从背后伏靠在他的肩上,在他看文件的时候,无声的用发丝撩着他的鼻尖,她身上的清香气味,也同时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我回来了!”她换上拖鞋,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郁金香,眼睛弯了弯:“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晚餐和往常一样安静,栗子蛋糕她吃了一大半,眯着眼说甜度正好。
收拾完厨房,她抱着笔记本蜷在沙发角落,开始看一份冗长的报告。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在她身边坐下。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欣妤。”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将那个打开的小盒子,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她靠在他肩上的身体,似乎凝滞了一瞬。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戒指移到他脸上。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没说话,举着那个小盒子,手臂稳得像在法庭上出示关键证据。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想笑,最终只是很小声地、像确认什么似的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看着她镜片上迅速蒙起的一层薄薄水汽,看着那里面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和一点点可爱的傻气,一直平稳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嫁给我。”
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碰在自己腕上的、微凉的手指,带着它,一起握住了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柔软,微颤,然后一点点收拢,将盒子和他的手指,一起紧紧握住。
“别紧张,我爸他不会吃人。”
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衣香鬓影,她亲密的挽着他的胳膊,满脸是甜蜜的笑意,然后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向被一群人簇拥和环绕的长者。
“你就是向晨?你要娶我女儿?”
花园里。掌声,笑声,白纱,还有花环。
满座陌生的脸孔化成模糊的色块,只有她的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清晰,盛着整片阿尔卑斯的晴空。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戒指,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肉,却有一种安稳的钝痛。
然后,他吻她。
家中。
他做好了饭菜,摆在餐桌上。
他进书房喊她:“别忙了,快来吃饭。”
她扭头回来,扶了扶眼镜,温婉的笑着:“好了,知道啦。”
街头公园里,她耍赖了,非要让他背她着走。
她笑着向他保证:“下次我绝对不穿高跟鞋了。”
外面下着大雪,客厅里,她的眼镜片映照着壁炉里跳动着火苗。
“即便从风险哲学的角度看,海默在《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中也明确论述过,风险的真正核心在于其本质上的‘不可预知性’,这与法律条款中‘不可预见、不可避免’的不可抗力精神内核是相通的。”
“不,我不同意海默的这个观点。绝对的不可预知是虚无主义。风险的本质不是不可知,而是‘可知’与‘未知’的动态边界……”
深夜的书房,只有台灯亮着。她在沙发上睡着了,腿上还摊着厚厚的案卷,眼镜滑到鼻尖。他轻轻走过去,取下她的眼镜,指尖拂过她眼下的淡青。
她无意识地咕哝一声,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找到热源的猫。那一刻,窗外苏黎世的夜色沉静如海,而他心里涨满了某种近乎疼痛的、柔软的暖流。
争吵。为数不多的、激烈的争吵。为了一个案子的风险判断,或者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背过身去,胸口堵着硬块。
到了夜里睡在沙发上时,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她干脆也一起和他睡沙发上。
“别生气了,好不好?”
机场安检口外,人群熙攘。她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转身对他挥手,笑容明亮:“就一周,研讨会而已。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喝黑咖啡。”
他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汇入人流,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块,风吹过,凉飕飕的。
“你要当爸爸了。”
她低着头,拿着一张医学报告,耳尖微微泛红。他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阴影轮廓上。
他抬头看她。她也正悄悄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柔软的喜悦。
夜里,他靠在床头看书。她洗漱完出来,爬上床,很自然地挨过来,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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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睡意。
“都好。”
“名字呢?你想过吗?”
“慢慢想。”他合上书,关掉灯。在黑暗中,将她连同薄被一起揽进怀里。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温热地拂在他颈侧。
“不——”
“不——”
车内的她,安静得可怕,安全带勒着她的肩,眼镜碎在脸侧,镜片反射着火光——那曾映着壁炉与书页的镜片,此刻映着死亡。
欣妤……醒醒……看看我……好吗,你看看我……
画面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光影最终消失,像有人缓缓拉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幕,把所有的笑声、火光、全都封死在幕布之后。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沉甸甸的黑与静,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
医院的走廊惨白而漫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要把人的情绪也一并漂白。
关璐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双手仍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拨打急救电话时留下的汗渍与泪痕。时间被拉成黏稠的线,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震得胸口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与凝重。
关璐几乎是弹起来的,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医生,我先生他……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尽量平稳:“病人没什么问题,生命体征稳定,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发现他出现了短暂性的意识丧失,伴随短暂的木僵状态,医学上称为‘解离性僵直’,通常与强烈的精神刺激或创伤性记忆冲击有关。”
关璐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精神刺激?创伤性记忆……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忍:“通俗地说,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离了与外界的连接,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这是一种极端应激状态下的生理自我保护。可能的原因很多,比如突发的巨大情绪波动、强烈的感官触发、或是短时间内接收到与过往创伤高度相关的信息。”
关璐怔住了,脑海里闪回刚才在客厅看到的那一幕——他直挺挺站着,眼神空洞,像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原来那不是简单的昏厥,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灵魂出窍的空白。
医生继续说道:“我们做了初步检查,脑部影像没有器质性损伤,心血管指标也在正常范围。目前他还在昏睡,这是大脑在自行缓解和修复。我们会继续观察,但如果他醒来后出现记忆混乱、情绪波动剧烈等情况,建议尽早进行心理干预。”
关璐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了,医生,其实……他本来就有失忆的问题……”
听完关璐简短的讲完了患者的失忆症情况后,医生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微一动,目光里多了几分思索。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结合他本身的失忆状态,很可能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一种反应——而且是创伤性记忆的突然回归。”
“创伤性记忆的突然回归?”
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原来刘军的倒下,不是偶然,而是被他自己脑海深处的某道闸门撞开所致。
只不过,她暂时没多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医生,那……如果他醒了,会不会……不认得我?”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电视、小说里的情节——失忆患者恢复记忆后,忘了失忆期间认识的人,只记得曾经的亲人和过去的生活。
医生闻言,神情缓和了些,语气带着安抚:
“这种情况在影视文学作品里常见,但在临床中极少发生。记忆恢复不等于抹除后来的经历,更可能的是,他会同时携带两套记忆:过去的创伤记忆与失忆期间的情感联系。当然,恢复初期可能会有短暂的混乱或情绪波动,需要时间去整合,但这不是‘不认得’那么简单。”
关璐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掩不住焦急:“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要不要马上找心理医生?”
医生点头:“最好尽快准备。一方面可以帮他平稳度过记忆整合期,减少情绪和行为上的剧烈波动;另一方面也能评估他是否需要长期的心理支持。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他醒来后的状态可能会和以前不太一样,需要耐心和时间。”
关璐缓了好几秒,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核对了一下病历:“按照目前的恢复趋势,可能还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大脑在自行缓解和修复,我们不能强行催醒,要避免二次刺激。”
“现在……我能去看看他吗?”
医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大声说话,也不要有突然的动作。他现在很意识很虚弱,任何外来干扰都可能延长恢复期。”
医生交待完一些注意事项后很快离开,关璐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进病房的。
白色的帘幕将病床围出一方安静的天地,头顶的输液架滴答作响,规律得让人心慌。刘军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缓慢起伏,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手指修长,却透着一股失了温度的僵硬。
她慢慢走到床边,脚步轻得怕惊扰他,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轮廓——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紧闭的眼睫。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头发紧。
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手背上,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掌心触及的肌肤微凉,没有回应,只有点滴液体顺着管路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敢用力哭,怕惊扰他的睡眠,只能用极轻的、断续的呼吸,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恐慌与心疼一点点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