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江国际机场。
林岚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走出,长途飞行的疲惫掩不住她眼中的干练。关璐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穿着低调的米色风衣,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拥抱了一下。
“路上顺利?”
“顺利。东西都带回来了。”林岚拍了拍随身的公文包,意有所指。
关璐点头,接过一个行李箱:“车在b2,我们走通道。”
她们并未察觉,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一个看似普通的“接机者”正举着手机,屏幕对准她们的方向,将关璐与林岚同框的画面,以及她们走向通道的背影,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镜头甚至短暂地捕捉到了林岚手中那只印有瑞士某私人银行标志的保密文件袋一角。
同日下午,关氏集团总部。
好些天没来的“特别顾问”allen liu也难得的来了一趟公司。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他处理了几份积压的、需要顾问给出一些专业意见的文件,并且还参加了几个项目进度汇报会。
傍晚快下班时分,他在咖啡间“偶遇”了董事张伯年。
“张董,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张伯年笑了笑,随口问,“这些天都没见你来,在忙什么?”
向晨也是随口笑着回答:“处理一些睿驰的业务。”
“对了,我听说你和关总去见董事长了,日子定下来没有?”
“快了。”
第三天,ascg团队落地。
林岚独自前往接机。
她安排的车队将汉斯、埃琳娜、卢卡斯等一行五人,径直送往了位于南江新区的一家精品设计酒店,而非关氏集团旗下或任何关联产业。酒店安保严格,环境私密,符合ascg一贯的作风。
然而,从ascg成员走出海关闸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另一双眼睛的监视中。
照片和简要描述再次汇集到梅瑜面前。
梅瑜看着手下传来的资料,眉头紧锁。
很快,她就把上次调查allen的资料在平板电脑里翻了出来。
“……经初步身份比对,确认名叫向晨,华夏籍,三十岁,曾是苏黎世 ‘霍夫曼 & 施密特’ 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执业律师,专长于跨境并购与商业纠纷。其婚姻状况显示为已婚,配偶为华裔学者,骆欣妤,曾任职于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ascg)……”
梅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很快,她登陆电脑,用公开商业机构查询系统进行查询。
“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ascg)……”
将眼线发来的照片一比对,梅瑜很快就辨识出这几人正是ascg的高级专业职员。
关璐在苏黎世的关氏集团海外公司心腹林岚昨天回国……今天林岚又去接机……
一丝冰冷的不安,混着强烈的怀疑,瞬间攫住了梅瑜。这绝不是巧合。
联想到最近关璐与她的特别顾问在公司的一举一动,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关璐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保住海外业务,可能还想要与关氏集团做某种……更彻底、更危险的切割。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allen liu(或者说,向晨)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更加诡谲莫测了。他在帮现女友夺产分家?
这里面的水,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冽:“振业,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半小时后,王振业匆匆离开梅瑜的办公室,面色凝重,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他没有回自己楼层,而是径直乘坐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驱车离开。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商业场所或住宅区,而是在绕行了几条街道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江市警察局所在的街道,停在了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王振定在车里坐了片刻,似乎在最后确认什么,然后才拿起那个档案袋,下车,步履沉稳地走向了那栋庄严的建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董事会当天。
清晨。滨江雅苑。
晨光透过薄雾,给城市镀上一层淡金。
滨江雅苑的厨房里,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面包机弹出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向晨动作利索地将早餐摆上桌,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两人安静地用完早餐。
临出门前,关璐已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
她站在玄关,刚往脚上套好那双能增加气势的尖头高跟鞋,看着向晨拿起车钥匙,转身准备开门,忽然轻轻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袖口。
向晨回头,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踏入他身前的空间,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
那拥抱很用力,几乎要嵌进他怀里,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他身上的某种沉静或力量,渡到自己身上,也仿佛在确认,这温暖坚实的依靠,此刻真实不虚。
几秒钟后,她微微松开些,仰起脸。
妆容完美的脸庞在晨光中宛若细瓷,唯有那双眼睛,泄露着深处的波澜。
她飞快的在向晨的唇角吻了一下。
“我爱你。”她低声说,然后,再次紧紧的抱住了他。
……
上午九点。
当关璐与向晨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时,会议室里已近乎坐满。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中心,深色木质光可鉴人,映出头顶奢华水晶灯冷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上好茶叶与咖啡混合的香气,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声的、绷紧的张力。
主位上,董事长关永正面无表情地坐着,面前摊开着厚重的文件,他眼下的阴影很重,但腰背依旧挺直,维持着最后一份属于创始人的威严。
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自然是留给集团总裁关璐的。
关璐拉开沉重的座椅坐下。她能感觉到,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她目不斜视,将手中的文件袋和pad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平稳,甚至对几位投来目光的董事微微颔首示意。
她的正对面,隔着宽阔的桌面,坐着梅瑜。
梅瑜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她的座位紧挨着关永正右侧的第一顺位,那是关璐母亲生前的位置,如今被她占据。
梅瑜的下手边,依次是她的心腹:
王振业,集团元老之一,分管部分传统业务,头发花白,面色红润,此刻正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眼皮耷拉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陈立,独立董事,知名律师,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正在仔细翻阅面前的材料,时不时用笔标注。他是梅瑜引入的“外部公正力量”,在关键时刻,往往成为“程序”和“风险”的代言人。
赵东明,另一位摇摆的元老,虽然看似专注的看着桌前的资料,但目光却长久定格某处。
关璐的左手边,则坐着相对中立或可能倾向于她的人:
周伟,代表国有资本的董事,神色沉稳,不苟言笑,是会议上最难以捉摸的角色之一。他的意见,往往能影响一片中间派。
张伯年,技术出身的老董事,为人耿直,对集团有深厚感情,更看重实际业务和技术发展,对人事斗争颇为厌倦。他是关璐极积支持者。
李国华,另一位相对中立的董事。
在椭圆桌外围一圈的旁听席上,还坐着几位列席会议的高管:财务总监、董事会秘书、以及几位核心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他们大多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尤其是财务总监,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向晨走到给他预留的顾问坐位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关永正轻轻的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女儿关璐和不远处‘allen liu’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先进行第一项议题,审议集团上一年度财务决算报告。财务部,汇报。”
财务总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到汇报席前坐下。
很快,巨大的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
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几乎成了主色调。
营收下滑,利润暴跌,多个项目出现巨额亏损,现金流紧张……每一项数据,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与会者的心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集中、赤裸地呈现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到财务总监干涩而略带颤抖的汇报声。
汇报结束,长久的沉默。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关永正没有说话,面孔一直很严肃。梅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后,关永正终于开口。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很不好。非常不好。关氏成立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困难的局面。关总,你是集团总裁,日常经营的主要负责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尽管是父女,但在董事会上,就是董事长与总裁的对话口吻,公事公办。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关璐身上。
关璐缓缓站起身,面向在座的董事们,深深鞠了一躬。
“首先,我向董事会,向董事长,向各位董事,诚恳致歉。”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沉重的自责。
“正如财报所示,上一年度集团业绩出现大幅下滑,多项指标未达预期,甚至出现严重亏损。我作为集团总裁,主导日常经营决策,负有最主要的领导责任。是我对宏观形势判断过于乐观,对部分投资项目风险评估不足,在内部管理和成本控制上也存在疏失,导致了今天的局面。我难辞其咎,愿意接受董事会的一切问责和处理。”
她的检讨,干脆利落,将主要责任一肩扛下,没有任何推诿狡辩。这让原本准备好看她辩解或甩锅的几位董事,略微有些意外。连关永正紧绷的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一丝。
梅瑜微微蹙眉,似乎对关璐如此痛快地认错感到有些不对劲。
“认识到错误是第一步,关键是如何改正,如何带领集团走出困境。你对下一步,有什么具体想法?”
关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父亲关永正脸上,那眼神里有痛悔,有沉重,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董事长,各位董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经过深刻的反思,我认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的能力、精力,或许已经不足以胜任集团总裁这一全面统筹、压力巨大的职位。集团的困境,需要更有魄力、更富经验、能够凝聚各方力量的领导者来带领破局。”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因此,我正式向董事会提出,辞去关氏集团总裁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