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凰宫的翡翠湖面起了涟漪。
林昊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踏水而归时，宫殿大门已开。青凰赤足站在水面上，手中托着另外半枚木剑魄，翠绿光华映着她无悲无喜的脸。
“母巢毁了？”她问。
“毁了。”林昊摊开掌心，一枚漆黑的晶体碎片静静躺着——那是母巢核心爆炸后残存的碎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噬灵气息。
青凰点头，将半枚木剑魄抛给他。
两半剑魄在空中相遇，瞬间融合为一。完整的木剑魄化作一道翠绿流光，没入林昊元婴眉心。五行轮盘印记中，木行那一格彻底点亮，生机磅礴如春潮。
修为再涨——元婴后期！
但林昊没有丝毫喜色。
“九儿呢？”他问。
青凰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你自己去看。”
宫殿深处，一方被青藤缠绕的静室。
苏九儿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九尾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她周身流转着两股气息——一股是纯粹的天狐金焰，温暖灵动；另一股却冰冷苍凉，带着三万年的悲愤。
两股气息如两条蟒蛇，在她体内缠斗、撕咬。
静室四壁爬满了奇异的青藤，藤上开满银色小花，散发出安抚神魂的清香。但此刻，那些银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白璃的记忆在反噬。”青凰站在门口，声音平静，“三万年的仇恨，三万年的执念，太沉重了。她若不能降服这记忆，便会彻底被吞噬，成为白璃的‘复活容器’。”
“有办法吗？”林昊声音发紧。
“有。”青凰看向他，“两个选择。”
“说。”
“第一，我以青鸾秘法斩断她与你的情缘因果。”青凰淡淡道，“情是执念之源。断情后，她可全心全意接纳白璃记忆，以仇恨为薪火，三年内必成合体巅峰，甚至有望冲击大乘。”
林昊心脏像被攥紧：“那她还是九儿吗？”
“是白璃。”青凰毫不掩饰，“苏九儿这个人格会被封印，如同沉睡。等她彻底融合记忆苏醒时，会是拥有苏九儿容貌、白璃灵魂的全新存在——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九尾天狐。”
“第二个选择呢？”
青凰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以自身寿元为引，施展《五行剑典》中‘五行轮转·逆命’之术，进入她的识海，助她融合记忆。”
“代价？”
“此法需燃烧寿元维持。”青凰计算道，“你现在寿元不足三年。入她识海，每过一炷香，外界流失一年寿元。而她识海中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
林昊瞳孔骤缩。
也就是说，他在苏九儿识海中待一炷香（约半小时），实际消耗的寿元是——十年！
以他现在的剩余寿元，最多只能在里面待……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要帮苏九儿降服三万年的记忆洪流？
“若失败呢？”他问。
“两个结果。”青凰声音冰冷，“要么她彻底迷失，你寿元耗尽死在她识海里；要么她强行吞噬白璃记忆，但神魂受损，修为永固，且每隔七七四十九日便会遭受记忆反噬之苦，生不如死。”
林昊看着静室中痛苦颤抖的苏九儿，她的嘴角已溢出鲜血——那是神魂撕裂的征兆。
没有第三条路。
“我选二。”他说。
青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想清楚。入识海后，外界发生什么你都无法感知。而就在刚才，我接到传讯——”
她顿了顿：“剑域，天剑城破了。”
林昊身体一震。
“金瞳率噬灵族主力突袭，苏沉重伤，剑碑被夺。”青凰声音凝重，“如今剑域大半已沦陷，人族修士死伤无数。你若此刻入九儿识海，便意味着……放弃救援剑域。”
又一个抉择。
救挚爱，还是救苍生？
林昊闭上眼。
识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苏沉在剑阁第九层的背影，青冥剑侍最后消散的剑意，万剑冢中那些沉寂三万年的残剑，还有……天剑城里那些曾对他行礼的剑修。
他睁开眼，看向青凰：“前辈能否帮我争取时间？”
“多久？”
“半个时辰。”林昊说，“半个时辰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出来。届时请前辈开启妖域与剑域的传送阵——我要去天剑城。”
青凰沉默良久，点头：“好。半个时辰，我以青鸾结界护住此地，外界无人能扰。”
她抬手，青光大盛，整座青凰宫被一层青色光罩笼罩。
林昊不再犹豫，走到苏九儿身前盘膝坐下，双手与她十指相扣。
元婴从眉心飞出，化作五色流光，没入苏九儿眉心。
识海，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海洋上空，悬浮着两轮“太阳”——一轮温暖灵动，是苏九儿本我；一轮冰冷苍凉，是白璃记忆。
两轮太阳之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流星般飞溅、碰撞。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记忆：有苏九儿与林昊在青州的初遇，有白璃率天狐族死战的惨烈，有九儿银瞳初开的喜悦，有白璃自封祖地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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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争夺这片识海的主导权。
林昊的元婴显形，立在海面。
“九儿！”他呼唤。
那轮温暖的太阳微微颤动，传出苏九儿虚弱的声音：“林昊……我好难受……白璃前辈的记忆……太痛了……”
“我知道。”林昊仰头，“让我帮你。”
“怎么帮？”白璃的记忆太阳中传出冰冷的女声，“小子，这是我与后辈的事。你一个人族，不懂我天狐一族的血仇，也不懂三万年的等待有多绝望。”
“我是不懂。”林昊直视那轮冰冷的太阳，“但我懂九儿。”
他抬手，五行轮盘在掌心浮现。
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流转，竟在识海中央凝聚出一棵巨大的五色树。树根扎入金色海洋，枝叶伸展向两轮太阳。
“这是……”苏九儿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的道。”林昊说，“五行轮转，相生相克，亦能相融。”
他看向白璃的记忆太阳：“前辈，我敬您为护族牺牲。但仇恨不应是传承的全部。您想让九儿继承的，是天狐族的荣耀，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白璃沉默。
记忆太阳中浮现无数画面——天狐族鼎盛时的万狐朝拜，族人被噬灵族吞噬时的惨叫，最后一战她燃烧本源封存祖地的决绝……
“荣耀……早已随族人的血流干了。”白璃声音嘶哑，“剩下的，只有恨。”
“那就把恨给我。”林昊说。
两轮太阳同时一滞。
“你说什么？”苏九儿惊呼。
“把白璃前辈的恨，转嫁到我身上。”林昊一字一顿，“我寿元将尽，本就背负着对抗噬灵族的使命。多一份恨，少一份恨，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但于九儿——”他看向那轮温暖太阳，“她应该活成她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复仇工具。”
金色海洋剧烈翻涌。
白璃的记忆太阳开始收缩、变形，最终化作一名白衣女子的虚影。她容貌与苏九儿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悲凉。
“小子，你可知三万年的恨有多重？”白璃虚影看着他，“它足以压垮合体修士的道心。”
“我知道。”林昊坦然，“但我有道种。”
他丹田处，那棵破碎的道种树虚影浮现。虽然树干断裂，但五片世界叶的雏形仍在，每一片都承载着一种五行本源。
“道种……”白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原来苏斩选中的人是你。”
她沉默许久，轻叹：“好。我将记忆中的‘恨意’剥离，封入你道种。但记忆本身——天狐族的传承、秘法、历史——这些，九儿必须继承。这是她的责任。”
林昊点头：“多谢前辈。”
白璃虚影抬手，点向自己眉心。
一缕漆黑如墨的气息被缓缓抽出——那是浓缩到极致的三万年恨意。恨意离体的瞬间，白璃虚影变得透明了许多，但眼神清澈了。
她将恨意推向林昊。
林昊没有抵挡，任由那缕恨意没入道种树。
“轰——！”
道种树剧烈震颤，树干上的裂痕扩大，五片世界叶瞬间黯淡。恨意如剧毒般侵蚀着树体，但奇怪的是……它也被道种树吸收、转化。
五行轮转，无物不容。
连恨，也能化为修行的养分。
只是这过程，痛苦如凌迟。
林昊的元婴表面浮现无数裂痕，但他咬牙挺住。
恨意彻底融入道种的刹那，白璃虚影化作无数光点，飞向苏九儿的本我太阳。这一次，没有抗拒，没有撕咬——是温柔的融合。
金色海洋渐渐平静。
两轮太阳合二为一。
新生的太阳温暖而明亮，既有苏九儿的灵动，也有白璃的沧桑，但更多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苏九儿睁开眼。
九尾舒展，金瞳璀璨，修为稳固在合体初期巅峰。
她看向林昊，眼中含泪：“你……你吞了白璃前辈的恨？”
“嗯。”林昊的元婴已虚幻如烟，“该出去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他意识回归本体。
静室中，林昊睁开眼。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那是恨意反噬的征兆。他感觉自己的寿元正在飞速流逝，原本还剩两年多，此刻……恐怕不足半年。
“成功了？”青凰问。
林昊点头，看向身旁。
苏九儿缓缓睁眼，九尾收敛，金瞳中光芒流转。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昊，指尖颤抖地抚过他鬓角新增的白发。
“你又为我……折寿了。”
“值得。”林昊勉强笑了笑，“剑域的传送阵……”
青凰抬手，宫殿中央浮现一道青色光门：“直通天剑城外围。但那里现在已是噬灵族占领区，你们踏出去就会遭遇围攻。”
“无妨。”林昊站直身体，石剑在手。
苏九儿九尾扬起，金瞳中杀意凛然——这一次，不是白璃的恨，而是她自己要守护所爱之人的决心。
两人踏入光门。
青凰看着光门闭合，轻声自语：“白璃，你的选择……是对的吗？”
无人回答。
只有翡翠湖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剑域，天剑城废墟。
曾经巍峨的黑曜石城墙已坍塌大半，城头上插满了噬灵族的骨旗。街道上随处可见人族修士的残骸，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城市中央，剑碑所在之处。
原本三丈高的剑碑，此刻被无数黑色锁链缠绕。锁链另一端握在金瞳手中——他端坐在剑碑顶端，眉心漆黑竖瞳俯瞰全城，气息赫然已是合体后期！
“三日了。”他狞笑，“苏沉，你还能撑多久？”
剑碑底部，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地，勉强支撑不倒。正是苏沉。
他周身有九道灰色剑气盘旋，抵御着黑色锁链的侵蚀，但那剑气已越来越弱。
“金瞳……”苏沉咳血，“你夺剑碑，必遭天谴……”
“天谴？”金瞳大笑，“待父皇彻底苏醒，天也要跪！”
他正要催动锁链彻底绞杀苏沉，突然——
城市上空，一道青色光门炸开！
两道人影踏出光门，踏空而立。
林昊，苏九儿。
金瞳瞳孔骤缩：“你们……怎么可能从妖域过来？！”
林昊没理他。
他看向剑碑下的苏沉，眼眶发红：“前辈……”
苏沉抬头，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了啊……那就……帮我个忙……”
他猛地拔剑，九道灰色剑气冲天而起，却不是攻击金瞳，而是注入剑碑！
“以我残躯，唤碑中剑灵——”苏沉嘶吼，“斩妖除魔，就在今日！”
剑碑剧烈震颤！
那些缠绕的黑色锁链寸寸崩碎！
碑身表面，那些沉寂了三万年的剑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