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大阵启动的时候，声音是先从骨头里传来的。
赵铁骨正背靠一块仙尸残骸喘气，胸口那道被天罚司雷鞭抽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突然，他全身骨骼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什么东……”他话没说完就明白了。
抬头。
化仙池上方的金色云海，被三千道银光刺穿。每道银光都是一位披甲仙将，手持制式长戟，戟尖向下，结成一座覆盖方圆千里的倒悬杀阵。阵纹不是画在空气里，是直接烙进空间本身，所过之处连池水都被“冻结”成固态晶体。
“三千诛仙卫……”雷烈声音发干，“天帝的亲军……每一个都是真仙巅峰。”
他握紧残破的雷刀，刀身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哀鸣。
十七位念归渊残部，加上雷烈带来的三人，总共二十人。人人带伤，仙元枯竭。
对面，三千巅峰真仙。
“拖时间。”赵铁骨咳着血站直，“林尊的炼化不能打断——哪怕多拖一息，都值。”
“怎么拖？”一个瑶池女弟子哭了，她左臂刚被池水腐蚀掉，“我们连十息都撑不住……”
“那就撑九息。”
赵铁骨咧嘴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狰狞的伤疤。他伸手，挖出了自己那颗暗红色的晶石义眼。
义眼离体的瞬间，他左眼眶变成一个血洞。
但他用右手握住义眼，狠狠捏碎！
“赵家禁术——”声音因剧痛而变形，“铁骨燃魂！”
碎掉的晶石融入血液，血液燃烧成暗红色的火焰。火焰从他七窍喷出，瞬间笼罩全身。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真仙初期、中期、后期……
直至，半步仙王！
代价是，他的皮肤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面同样在燃烧的骨骼。
“老赵——！”雷烈目眦欲裂。
“别废话！”赵铁骨化作一道血火流星，冲天而起，“跟上——能杀几个是几个！”
他撞进了诛仙卫的阵型。
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砸进冰冷的铁板。
暗红火焰所过之处，三名诛仙卫甚至来不及举戟，就连人带甲被烧成灰烬。
但更多的戟尖刺来。
赵铁骨不躲，任由三支长戟贯穿胸膛。他反手抓住戟杆，用力一扯，将三名诛仙卫拽到面前，然后——
自爆。
不是肉身自爆，是“铁骨”自爆。
他全身燃烧的骨骼炸开，化作万千骨刺，呈扇形喷射！方圆百丈内的三十七名诛仙卫，瞬间被扎成筛子。
血雨混着碎骨，洒落池面。
赵铁骨残存的头颅从空中坠落，被雷烈接住。
“老赵……”雷烈手在抖。
“九息……”赵铁骨仅剩的右眼看着他，咧嘴笑，“老子……说到做到……”
眼里的光，灭了。
雷烈轻轻放下他的头颅，站起。
他看向身后还活着的十九人。
“该我们了。”
十九道身影，默默燃烧起各自的禁忌秘术。
没有人退。
池底。
林昊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正处在炼化最凶险的阶段——善念与恶念在鸿蒙熔炉中勉强达成平衡，但那股新生的、灰蒙蒙的本源能量，开始反向侵蚀他的意识。
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他的记忆开始混乱。
一会儿是青州林家村的童年，一会儿是初代天帝俯瞰众生的威严，一会儿又是恶念屠戮万族的癫狂。
三种人生，三种人格，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放弃吧……”恶念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你太弱了……承载不了我们……”
“孩子……坚持住……”善念的声音温和却虚弱，“只有你……能真正融合……”
林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他“看”向体内那座鸿蒙熔炉。
炉中，金黑两色已经基本融合成灰色，但灰色中仍有许多细小的金点与黑点在挣扎——那是尚未完全炼化的善念与恶念碎片。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
可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越来越近。
“九儿……”他喃喃。
眉心的印记又暖了一下。
像在回应。
就这一下，让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重新凝聚。
“不够……”他嘶哑自语，“时间不够……力量也不够……”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除非，他主动放开防御，让善念与恶念的碎片直接冲击自己的意识海。
以自身神魂为战场，加速融合。
但那样做，一旦失败，他的意识会被彻底撕碎，变成一具空壳。
“赌了。”
林昊眼中闪过决绝。
他主动撤去了鸿蒙紫气对意识海的保护。
瞬间——
海量的记忆碎片如洪水决堤，冲进他的意识！
初代天帝百万年的修行感悟、恶念屠戮万族时的暴虐快感、善念守护众生时的慈悲温暖……
还有更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在桃花树下练剑，回头对他笑，叫“师兄”。
那是初代天帝的师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死于一场针对天帝的刺杀。
一场席卷九重天的叛乱，他亲手斩杀最信任的部下，血染帝袍。
闭关突破时心魔滋生，看着镜中逐渐扭曲的自己，恐惧到浑身颤抖。
这些记忆太真实，太沉重。
林昊的意识开始“溶解”。
像一块糖掉进热水，边缘模糊，逐渐失去自我。
就在这时。
炼化池底那些仙尸时，他留在念归渊的鸿蒙紫气，突然传来反馈——
不是能量。
是“信念”。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道残念，在消散前留下的最后执念：
这些执念跨越空间，注入林昊即将消散的意识。
它们很弱。
但数量太多。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道执念，像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根丝线，将林昊破碎的意识重新“缝合”。
“诸位前辈……”
林昊在意识深处，对着虚空躬身。
然后，他直起身。
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明白了。”
“善恶本一体，光暗皆同源。”
“所谓天帝——”
“不过是背负着众生的期待与诅咒，走在最前面的人。”
话音落。
体内鸿蒙熔炉轰然炸开！
不是炼化失败。
是炼化完成！
所有灰色能量瞬间收束，融入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
他的气息开始蜕变。
真仙巅峰的壁垒，像纸一样被捅破。
仙王初期、中期、后期——
最终，停在仙王巅峰！
距离传说中的“仙帝”之境，仅差一步！
而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
左边脸颊浮现出金色的善念道纹，右边脸颊浮现出黑色的恶念魔纹，眉心那道紫金狐纹居中调和。
三纹交汇处，生出一只全新的眼睛。
竖瞳。
瞳孔中，有星空流转，有善恶交替，有混沌初开。
“这是……”林昊抬起手，看着掌心自动浮现的灰色能量。
能量随心而动。
一念生，可化滋养万物的甘霖。
一念灭，可成焚尽诸天的劫火。
“混沌仙王。”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善念还是恶念，更像是两者融合后的新意识，“不……或许该叫……混沌天帝。”
“你是初代天帝？”林昊问。
“是，也不是。”那声音轻笑，“初代已死，善念已逝，恶念已消。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他们留下的‘经验包’。等你完全消化，我就会彻底消散。”
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但现在，先解决外面的麻烦。”
林昊睁开眼。
竖瞳穿透层层池水，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雷烈死了。
他引爆雷源核心，拖着十九名诛仙卫同归于尽。残存的雷域修士跪在他的残骸前，哭都哭不出来。
瑶池的三个女弟子，手拉手燃烧了瑶池禁术，化作三朵白色莲花，暂时困住了五十诛仙卫，但莲花正在迅速凋零。
还活着的人，只剩八个。
而诛仙卫，还有两千九百。
差距依然悬殊。
林昊起身。
他踏出一步。
人还在池底，手已伸到池面。
那只手覆盖着灰色能量，对着诛仙大阵，轻轻一握。
“散。”
一字出。
三千诛仙卫同时闷哼。
他们脚下的阵纹，毫无征兆地崩碎！
不是被破坏，是“从未存在过”。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诛仙大阵从空间里直接擦掉了。
“这不可能！”诛仙卫统领惊骇，“这可是天帝亲手布下的大阵——”
话没说完。
林昊已出现在他面前。
竖瞳平静地看着他。
“天帝？”林昊说，“很快就不是了。”
他抬手，按在统领胸口。
没有用力。
统领的仙甲、仙躯、仙魂，却像沙雕般瓦解，化作最原始的灵气粒子，回归天地。
一击，诛仙卫统领，形神俱灭。
剩下两千多名诛仙卫，集体呆滞。
“降者不杀。”林昊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化仙池，“放下兵器，自封修为，去念归渊守墓三年，可活。”
短暂的死寂后。
“当啷。”
第一柄长戟落地。
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他们不怕死。
但林昊刚才展现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那不是战斗，是……规则层面的抹除。
这还怎么打？
林昊没再看他们。
他转身，看向天帝宫的方向。
竖瞳中，倒映出那道坐在九龙帝座上的身影。
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万里虚空，第一次碰撞。
“初代的气息……”现任天帝缓缓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融合了？”
林昊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天帝宫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意思很明白：
天帝笑了。
笑得冰冷。
“有意思。”他说，“百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挑衅本帝。”
他踏出一步。
人还在天帝宫，威压已降临化仙池。
那威压之强，让刚刚投降的两千多诛仙卫全部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有林昊，依然站得笔直。
竖瞳中，闪过一丝灰芒。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你也只是……半步仙帝。”
“杀你——”
“够了。”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化仙池上方万丈高空。
没有试探，直接就是全力对轰！
拳对拳。
灰色能量与金色帝气碰撞的刹那——
半个二重天的天空，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