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天的天空，现在是血红色的。
林昊和苏九儿穿过三重天壁垒的瞬间，就闻到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败气息。
不是血腥，是更深层的东西——法则在坏死，灵气在溃散，整个世界像一具被开膛破肚后扔在烈日下暴晒的巨兽尸体。
“这才过去多久……”苏九儿喃喃，脚下踏着的云层黏腻如腐肉，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焦黑的脚印。
林昊没说话。
他竖瞳扫视着下方破碎的大地。九座天宫还在，但其中四座已经倾塌，断壁残垣间爬满了一种银灰色的苔藓——那是监察者的“污染痕迹”。剩下的五座天宫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银色符文，像某种寄生菌在汲取这个世界的养分。
“它们动作真快。”白薇的声音从苏九儿眉心传来，带着凝重，“已经在二重天布下‘世界剥离阵’了。看样子，就算我们不来，这个世界也撑不过十天。”
“剥离阵是什么？”林昊问。
“监察者清理‘低价值世界’的标准程序。”白薇解释，“先注入高维法则污染，让世界进入不可逆的崩溃状态，再剥离所有可用资源——灵气、法则碎片、生灵魂魄——打包带走。剩下的空壳，就任由它湮灭在虚空里。”
苏九儿脸色发白：“那这里的生灵……”
“都是燃料。”白薇声音冰冷，“你该庆幸天帝自爆时炸塌了化仙池，那里是剥离阵的核心节点之一，否则现在二重天已经是一片死地了。”
林昊握紧拳头。
他想起赵铁骨临死前那个“九息”的承诺，想起雷烈引爆雷源时回头那个笑容，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瑶池弟子。
这些人拼死守护的世界，在监察者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先去化仙池。”他说，“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两人化作流光坠向大地。
化仙池已经不能叫池了。
它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爬满银色符文，坑底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仙尸融化后的残渣。坑边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林昊落在碑前。
第一个名字：赵铁骨。
第二个：雷烈。
第三个……是那些战死者的名单。
碑文最后一行，刻着一句话：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内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苏九儿蹲下身，手指轻抚那些名字：“是他们自己刻的……死前最后做的事……”
“不对。”林昊忽然说。
他伸手按在石碑上，混沌之力渗入石体。
石碑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
像心跳。
“他们还活着？”苏九儿睁大眼睛。
“不是活着。”白薇的声音响起，“是‘执念固化’。临死前太过强烈的执念，混合了化仙池残留的轮回法则，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形式……可以理解为‘碑灵’。”
话音未落，石碑表面浮现出十七道淡淡的虚影。
为首的正是赵铁骨。
他的虚影比生前更瘦，只剩骨架撑着破烂的衣衫，但那只晶石义眼还在，此刻正“看”着林昊。
“林……尊？”赵铁骨的声音像风吹过裂缝，“你……回来了？”
林昊点头，喉咙发紧：“我回来了。”
“好……好啊……”赵铁骨笑了，虚影因情绪波动而剧烈闪烁，“新时代……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刀子扎进心脏。
林昊张了张嘴，最终实话实说：“不好。监察者要毁了这里，我是来……吞噬这个世界的。”
短暂的沉默。
赵铁骨的虚影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同伴的虚影。
雷烈、瑶池女弟子、佛域武僧……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赵铁骨转回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昊愣住了。
“你们不恨我？我要毁了你们守护的世界——”
“它早就毁了。”赵铁骨打断他，“从飞升井打开的那天起，二重天就注定是养料场。我们守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是‘反抗’这个念头本身。”
他顿了顿，虚影指向远处的天宫：
“但现在，连反抗都成奢望了。天庭那些杂碎投降得比谁都快，主动打开了世界壁垒迎接监察者。作为交换，他们成了第一批‘剥离者’，负责帮监察者清除反抗势力。”
“我们就是被他们清理的。”
林昊瞳孔骤缩：“他们还活着？”
“活着？”赵铁骨冷笑，“比死更惨。他们的魂魄被银色符文改造，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清理傀儡’。看到那些在天宫表面巡逻的银甲卫兵了吗？那就是他们的新身体。”
苏九儿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果然，每座天宫外围都有一队队银甲卫兵在机械地巡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的地步，盔甲缝隙里隐约可见流动的银色符文。
“有多少人？”林昊问。
“九座天宫原本有百万仙兵仙将，现在大概剩下三十万傀儡。”赵铁骨说，“其他七十万……在抵抗时被‘清洗’了。”
清洗。
这个词让林昊后背发凉。
“所以。”赵铁骨的虚影飘到林昊面前，“如果你要吞噬这个世界，算我们一个。”
“怎么算？”
“把我们的执念，融进你那个宇宙雏形里。”赵铁骨说，“我们守不了这个世界，但可以守你的世界。反正都是守，有什么区别？”
其他十六道虚影同时点头。
雷烈的虚影开口，声音带着雷鸣的回响：“林尊，带我们走吧。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烂在这里当肥料。”
林昊看向苏九儿。
苏九儿轻轻点头。
“好。”林昊伸手，“那就一起走。”
十七道虚影化作流光，汇入他掌心，最终沉入丹田——那里，残缺的道种微微发亮，将他们的执念小心地收容在微型宇宙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林昊抬头看向中央那座最大的天宫。
天帝宫。
宫殿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银色眼球。
那是监察者留在这个世界的“监控终端”，也是世界剥离阵的控制核心。
“要吞噬世界，必须先毁了它。”白薇说，“但一旦动手，监察者就会立刻察觉。我们最多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完成吞噬，否则等它们大部队降临，我们都得死。”
“半个时辰……”林昊深吸一口气，“够了。”
他踏出一步，身形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天帝宫正门前。
门前站着两排银甲傀儡。
他们原本可能是天庭的禁卫，修为都在真仙以上。但现在，他们眼中只有冰冷的银色光芒，感应到林昊的瞬间，同时举起手中的银色长戟。
“杀。”
一个单调的指令从所有傀儡口中同时发出。
长戟刺来，戟尖撕裂空间，化作一片银色风暴。
林昊没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微型宇宙的投影浮现。
虽然残缺，但那毕竟是一个独立世界的雏形。当它的投影笼罩住那些银甲傀儡时，傀儡体内的银色符文开始剧烈闪烁。
“晚了。”
林昊五指合拢。
微型宇宙投影骤然收缩，像一张大口，将那两排傀儡连同他们体内的银色符文一起吞了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傀儡们像落入水中的盐雕，无声无息地溶解、分解，最终化作纯粹的能量，补充进微型宇宙。
道种的残缺，被修补了一丝丝。
“果然有效。”白薇的声音带着兴奋，“继续！吞噬得越多，宇宙雏形就越完整！”
林昊踏步上前。
他不再隐藏气息。
半步仙帝的威压全面爆发，混沌之力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天帝宫！宫殿表面的银色符文成片熄灭，那些巡逻的傀儡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全部被微型宇宙吞噬。
动静太大了。
宫殿顶端那颗银色眼球骤然睁开！
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从天而降，直射林昊！
“九儿！”林昊喝道。
苏九儿早已准备好。
她飞身而起，九尾展开，眉心星云图案爆发出灰金色的光芒。光芒在空中化作一面盾牌，硬生生挡住了银色光柱。
碰撞的冲击波让整座天宫摇摇欲坠。
趁此机会，林昊冲进宫殿内部。
他看见了。
宫殿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银色法阵。法阵核心处，漂浮着三样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晶体——那是二重天的“世界本源”。
一卷摊开的银色卷轴——上面刻满了世界剥离阵的符文。
以及……
一具被银色锁链贯穿胸口、钉在法阵上的尸体。
天帝的尸体。
他死时是自爆，按理说应该灰飞烟灭。但现在，他的尸身被监察者用高维法则强行重组、禁锢在此，作为剥离阵的“能源核心”。
最让林昊愤怒的是——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
眼中没有神采，只有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像在无声地嘶吼：
林昊走到法阵前。
他看着天帝的尸体，沉默了三息。
然后，抬手，按在那枚世界本源上。
“这个世界欠你的债，我来讨。”
“你欠这个世界的债……”
他另一只手按在天帝胸口。
“也一并还了吧。”
混沌之力爆发！
世界本源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乳白色洪流涌入林昊体内！天帝的尸体开始崩解，那些银色锁链寸寸断裂！
宫殿顶端传来刺耳的警报：
银色眼球疯狂闪烁，试图降下第二道光柱。
但苏九儿挡在了它面前。
“想去哪？”她金瞳冰冷，九条狐尾缠绕成囚笼，“你的对手是我。”
战斗，在宫殿内外同时爆发。
而林昊，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变。
世界本源太过庞大，哪怕只是二重天的本源，也远超他现在的承受极限。道种疯狂运转，微型宇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完善，但扩张的速度赶不上本源涌入的速度。
他的身体开始崩裂。
皮肤、肌肉、骨骼……像被吹胀的气球，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撑住！”白薇急道，“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宇宙雏形就能突破到‘幼体期’！”
“我……撑不住了……”
林昊七窍流血，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丹田处，那十七道执念虚影，同时燃烧了起来。
赵铁骨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林尊，借你的身体一用——”
“我们帮你……扛！”
十七道虚影化作十七根支柱，硬生生撑住了即将崩溃的身体。他们的执念与世界本源产生共鸣，引导着本源有序地注入微型宇宙。
裂纹，停止了扩张。
反而开始缓慢愈合。
林昊重新睁开眼睛。
竖瞳深处，倒映出一片正在成形的、完整的星空。
宇宙雏形……
突破了！
“成功了！”白薇惊喜道，“现在——吞了这个世界！”
林昊仰天长啸。
啸声中，微型宇宙的投影从他体内扩散开来，以天帝宫为中心，迅速笼罩了整个二重天！
天空被灰色星云覆盖。
大地开始溶解。
九座天宫、破碎的山川、残存的生灵……一切都在被拉入这个新生的宇宙。
而在吞噬的过程中，林昊“看见”了——
看见当年飞升者们在化仙池中挣扎。
看见初代天帝分裂时的痛苦。
看见白薇陨落时的眼泪。
看见自己从青州走出，一路血火，走到今天。
二重天百万年的历史，像一幅漫长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燃烧、最终化为灰烬，成为新宇宙的第一捧尘土。
当最后一寸土地被吞噬完毕。
微型宇宙，正式晋升为——
而林昊的气息，也水到渠成地突破了那道门槛。
半步仙帝的壁垒，碎了。
真正的仙帝，诞生！
他站在虚空中，脚下是正在成形的全新世界，头顶是开始溃散的银色眼球。
苏九儿落在他身边，九条狐尾轻轻摇曳。
“结束了？”她问。
“不。”林昊看向更高的天空，“这只是开始。”
他感应到了。
在三重天的方向，三道比之前更恐怖的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监察者的主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