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监察者降临的方式，是寂静的。
没有空间撕裂的爆响，没有威压铺展的轰鸣。
他们就那样悄然出现在二重天消失后的虚无里，像是三滴墨迹渗入苍白的宣纸，存在本身便让周遭的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为首者身形颀长，披着流动的银色长袍，袍摆处不断有细小的符文诞生又湮灭。
他的脸被一团柔和却无法穿透的银光笼罩，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之前所有的监察者都不同，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他左侧是个矮壮如铁塔的身影，全身覆盖着棱角分明的银色甲胄，连面部都被面甲遮住，只有眼部位置亮着两团炽烈的银焰。
右侧则是个纤细轮廓，银色轻甲，背后悬浮着三对由符文构成的光翼，手中托着一本不断自动翻页的银色典籍。
三人散发的气息，让刚刚稳固下来的混沌宇宙都微微震颤。
“仙帝中期……三个都是。”白薇的声音在苏九儿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中间那个，更强。”
林昊踏前一步，将苏九儿挡在身后。混沌宇宙的力量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层灰蒙蒙的屏障。
“终于见面了。”银袍监察者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却让林昊神魂刺痛，“我是‘净’，负责第九区异常清理。这两位是‘戮’与‘典’。”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林昊，落在苏九儿眉心的星云图案上。
“白薇。”净轻声道，“好久不见。”
星云图案骤然暴亮！
苏九儿浑身剧震，白薇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完全苏醒。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身上爆发，九条狐尾根根炸起，尾尖燃起灰金色的火焰。
“是你……”白薇的声音从苏九儿口中传出，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百万年前……带领监察者血洗天狐族的……就是你！”
空气凝固了。
林昊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净。
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
“是我。”他坦然承认，“但白薇，你只记得结果，却忘了起因。”
“起因？”白薇凄厉大笑，“你们监察者屠戮万族需要什么起因？！无非是看天狐族血脉特殊，想抓去研究罢了！”
“不。”净摇头，“是因为你。”
他抬手，一点银光从指尖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幅画面——
那是百万年前的天狐族地。
桃花盛开如云海，白薇那时还不是始祖，只是个刚接任族长之位的年轻天狐。她跪在祖祠前，面前悬浮着一枚不断渗出黑气的诡异结晶。
“混沌污染结晶。”净的声音平静地解说，“你们天狐族世代镇守的‘混沌裂隙’发生泄露，全族血脉已被污染。若不彻底清除，污染会扩散至整个二重天，届时亿万生灵都将异化成混沌魔物。”
画面中，年轻的白薇泪流满面，却咬牙将手掌按在结晶上。
“我以族长之名……请求监察者介入……”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清除污染……哪怕代价是……全族覆灭……”
画面戛然而止。
“不可能！”白薇嘶吼，“我怎么可能请求你们屠杀我的族人！”
“因为你没得选。”净淡淡道，“混沌污染的可怕远超你的想象。被污染者会在保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逐渐扭曲成以吞噬生灵为乐的魔物。你的妹妹白芷，就是第一个完全异化者——她吃了你的父母，你还记得吗？”
白薇如遭雷击。
苏九儿共享着她的记忆，瞬间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段记忆被深埋在意识最底层，此刻被强行翻出：血月下，最疼爱的妹妹化作九尾魔狐，爪牙撕碎父母身躯，回过头对她露出沾满鲜血的诡异微笑……
“不……不……”白薇的声音开始崩溃。
“我给了你两个选择。”净继续说，“第一，由监察者执行‘净化’，清除所有被污染者，但可以保留未被污染的幼崽和部分纯净血脉。第二，放任不管，等污染扩散，届时监察者将启动‘区域湮灭’，整个二重天东南域都会从版图上抹去。”
他顿了顿：“你选了第一条。并主动承担了‘引导者’的角色，将族人聚集到指定地点，以便我们执行清理。”
“你胡说！”白薇尖叫，“我怎么会……怎么会亲手把族人送进屠宰场！”
“因为你知道那是唯一能保下种子的方法。”净的声音依然平静，“事实上，我们确实保留了三百名未被污染的幼崽和七条纯净血脉，将她们秘密转移到了安全地域。如今三重天的‘灵狐谷’，就是她们的后裔。”
他抬手，又一幅画面展开：一群年幼的天狐在一处山谷中嬉戏，她们眉心的狐纹纯净无暇，眼中没有仇恨只有天真。
“这些孩子，是你救下的。”净看向白薇，“而你，在清理结束后因为过度自责和混沌污染的残余侵蚀，选择了自我了断。你的真灵飘入混沌深处，我们都以为你彻底消散了，没想到……”
他目光落在苏九儿身上：“你竟以这种方式归来，还成了混沌之灵。”
真相太过残酷。
白薇的意识剧烈震荡，苏九儿也跟着闷哼一声，七窍渗出淡金色的血丝。
“九儿！”林昊急忙扶住她。
“她需要时间消化。”净说道，“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他目光转向林昊，银光下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表情：那是混合着惊叹与忌惮的复杂神色。
“你体内的混沌宇宙，已经超出了‘异常’范畴。它是全新的、独立的、具有无限成长潜力的‘世界种子’。按照监察者最高条例，此类存在必须予以回收，交由四重天‘创世庭’统一管理。”
“‘戮’。”净微微侧头。
铁塔般的监察者踏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金属摩擦声。他抬起右臂，银色甲胄变形重组，化作一柄门板大小的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睁开。
“反抗者，”戮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清除。”
巨剑斩落！
不是斩向林昊，而是斩向他身后的混沌宇宙投影！
剑光所过之处，虚无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边缘的空间结构永久性损坏，像破碎的镜子般不断剥落。
林昊瞳孔骤缩。
这一剑的威力，远超他刚晋升仙帝的认知范畴！
“宇宙壁垒！”他低吼，混沌宇宙的投影骤然凝实，化作一面灰色的盾牌挡在剑光前。
“铛——！！！”
仿佛两个世界对撞的巨响炸开！
林昊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混沌宇宙的投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他喉咙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仅仅一剑，就让他受了内伤！
“幼体期的宇宙，挡不住‘戮’的‘破界斩’。”净平静地陈述，“交出世界种子，我可以保你们魂魄完整，送入轮回转世。这是最后的仁慈。”
“仁慈？”林昊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笑了，“当年你们对天狐族，也是这么说的吗？”
净沉默。
“典。”他再次开口。
手持典籍的监察者翻开书页，无数银色符文飞出，在空中组成一座复杂的立体法阵。法阵中央，浮现出苏九儿的身影——不是现在的她，是她刚刚融合混沌之灵时的状态。
“目标锁定:混沌之灵载体。”典的声音毫无起伏，“执行‘灵质剥离’。”
法阵光芒大盛！
苏九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心星云图案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拉扯，一缕缕灰金色的光丝从图案中被抽离，飘向法阵！
“九儿！”林昊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戮的巨剑再次拦下。
“你的对手是我。”戮的眼中银焰跳动，巨剑化作万千剑影，将林昊所有去路封死。
“娘……”苏九儿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着眉心，指甲抠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她能感觉到，白薇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出去！
星云图案中，白薇发出不甘的嘶吼。
“不……我不能再失去一次……”
她疯狂催动混沌宇宙的力量抵抗，但典的剥离法阵专门针对灵体，她的抵抗反而加速了剥离过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乳白色的光柱撕裂虚无，狠狠撞在典的剥离法阵上！法阵剧烈摇晃，符文溃散大半，苏九儿眉心的拉扯感骤减。
轮回殿主的身影，从光柱中踏出。
他身后，跟着八道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身影——正是轮回殿的八位长老。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乳白色的轮回法则，显然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殿主？”林昊一怔。
“别误会。”殿主咳出一口金色的血，脸色苍白如纸，“我不是来救你的。只是监察者的手伸得太长了——轮回殿的混沌之灵，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剥离？”
净看向殿主，银光下的眉头微皱。
“轮回，你要违抗监察者？”
“违抗？”殿主冷笑，“百万年来，你们以‘维护秩序’为名，清洗了多少有潜力的世界？覆灭了多少有望突破桎梏的文明？真当所有人都眼瞎吗？”
他踏前一步，周身轮回法则沸腾。
“今天这三个人，我轮回殿保了。要动他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净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轻轻摇头。
“愚蠢。”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殿主的方向，虚虚一握。
“禁锢。”
言出法随！
殿主周身的轮回法则瞬间凝固，连他本人都像被投入琥珀的虫子，动作、思维、甚至体内仙力的流动，全部停滞！
“殿主！”八位长老惊骇欲动。
“别动。”净淡淡道，“这是‘维度禁锢’，你们这个层次理解不了。安心看着吧，等我处理完正事，再来决定你们的命运。”
他重新看向林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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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世界种子。”
林昊看着被禁锢的殿主，看着痛苦挣扎的苏九儿，看着虎视眈眈的戮与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净都感到一丝不安。
“你知道吗，”林昊轻声说，“从青州林家村被屠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掌心浮现混沌宇宙的投影，右手掌心燃烧起黑色的情火。
“有些敌人，不是靠谈判能解决的。”
“有些公道，不是靠乞求能讨回的。”
两股力量开始在他掌中融合。
混沌与情火，本该互斥的两种极致力量，此刻却在他的操控下，艰难而坚决地交织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净终于色变，“强行融合对立法则，你会——”
“会死？”林昊咧嘴，牙齿被血染红，“那又怎样？”
他双手猛地合十！
混沌与情火彻底融合，化作一团不断扭曲的灰黑色光球。光球内部，隐约能看见一个蜷缩的婴儿虚影——那是混沌宇宙孕育出的第一个“生灵”，也是林昊与苏九儿所有情感的结晶。
“此术无名。”林昊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就叫它……”
光球缓缓飘向净。
速度很慢。
但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禁锢，是这片区域的所有法则，都被那团光球强行“征用”了。它们在为光球让路，在向它臣服，仿佛在迎接某种至高存在的诞生。
“不可能……”净失声道，“这是……‘创世之力’的雏形？！你一个下界仙帝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
光球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绽放。
像一朵灰黑色的莲花，在虚无中徐徐盛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完整的法则，每一缕花蕊都是一段浓烈的情感。
莲花绽放的范围内，时间、空间、因果、命运……所有法则全部失效。
戮的巨剑寸寸碎裂。
典的典籍无火自焚。
净身上的银光剧烈波动，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而莲花最中心，那个蜷缩的婴儿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中，没有善恶，没有爱恨。
只有一片最原始的混沌。
以及混沌深处，那一点微弱却永不熄灭的——
婴儿看向净。
轻轻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
净身上的银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