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独眼汉子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胸口那个血洞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开始发黑、溃烂,像被什么腐蚀过。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丹香混着铁锈味,闻得人头晕。
老妪枯莲婆婆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心口。
她的手指枯瘦得像鹰爪,指尖刺破了那层薄纱,刺进了皮肉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在白色纱衣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她闭着眼,嘴唇在抖,但手很稳——稳得可怕。
“等……等等!”中年书生书简先生突然尖叫起来,他扔掉手里的书简,双手抱头,“我不干了!我不献魂!我儿子……我儿子说不定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
“噗。”
很轻的一声。
书简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探出了一截黑色的、尖锐的虫足。虫足是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的,尖端还挂着一小块肺叶碎片。
他张嘴,想说什么,血沫却涌了出来。
然后他缓缓倒地,眼睛瞪得滚圆,盯着穹顶那幅壁画——壁画里老者的黑洞眼眶,也正对着他。
第二个。
高台上还剩下五个活人。
林昊,苏九儿,苏玉清,慧明,以及手已刺入心口的枯莲婆婆。
丹魔之主坐在主位上,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枯莲婆婆,请快些。”他温声催促,“你的‘枯莲心’离体后,生机只能维持三十息。过了时辰,药效就差了。”
枯莲婆婆的手,又往心口深处刺进了一分。
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平静里,有种认命了的绝望,也有种……解脱。
“婆婆。”林昊忽然开口。
枯莲婆婆的手一顿。
“您修枯荣之道七百年,”林昊看着她,“可曾见过真正的‘荣’?”
枯莲婆婆抬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枯是为了荣。”林昊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草木枯萎,是为把生机还给大地,等来年春日,新芽破土,那才是真正的‘荣’。您若今日把心献了,枯莲谷就真的……只剩枯了。”
丹魔之主的笑容淡了些。
“小友,”他轻笑,“临死前还要讲大道理?”
“不是道理。”林昊转头,看向丹魔之主,“是丹理。”
他迈步,向前走了一步。
胸口的黄符剧烈闪烁,阴冷的力量像无数根针,狠狠刺向他心脏。但他体内的银白屏障也同时亮起,将那些“针”一根根烧断、融化。
“丹道之本,你刚才说是‘取舍’。”林昊又走了一步,离丹魔之主更近了些,“我说不对。”
他抬起手,指向高台两侧那七座青铜小鼎:
“那是噬灵族的道——取别人之精华,舍他人之性命。那不是丹道,是掠夺,是吞噬,是……魔道。”
“哦?”丹魔之主挑眉,“那你以为,丹道是什么?”
“是‘渡’。”
林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取天地灵药,渡己身之疾,是为小渡。取己身所学,渡他人之困,是为中渡。取丹道真意,渡一方生灵,是为大渡。”
他每说一句,就走一步。
走到第三步时,已经站到了枯莲婆婆身前,挡住了她和丹魔之主之间的视线。
“枯莲婆婆的心,不该用来炼你的魔丹。”林昊回头,看了枯莲婆婆一眼,“该用来救枯莲谷那些还没死透的灵脉,救那些埋在土里、等一个春天的新芽。”
枯莲婆婆的手,缓缓从心口抽了出来。
五指鲜血淋漓。
但她没死。
因为林昊在转身的瞬间,弹了一缕银白色的丹韵进她伤口。那丹韵像最细的丝线,在她心脏破口处飞快编织、修补,暂时吊住了她一口气。
丹魔之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想造反?”他声音里的温润消失了,只剩冰冷的杀意,“你以为,凭你合体初期的修为,加上一团还没捂热的火种,就能在本座面前蹦跶?”
他抬手。
大殿四角的阴影里,同时走出四道黑袍身影。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油灯,灯焰是暗红色的,灯油里泡着密密麻麻的、芝麻大小的虫卵。
“本座改主意了。”丹魔之主淡淡道,“不必等你们献药。直接炼了吧——连人带魂,一起炼。”
四盏油灯同时倾斜。
暗红色的灯油泼向高台,泼向台上的五人!
灯油在空中就“活”了过来,变成一片翻滚的、由无数细小虫卵组成的红云。虫卵疯狂蠕动,发出“唧唧”的尖啸,张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口器,扑咬而下!
这一扑,足以在瞬间将五个合体以下的修士吸成干尸!
苏玉清想拔剑,但剑不在身边。
慧明想结佛印,但胸口的黄符死死锁住了他的佛力。
苏九儿咬牙,眉心狐纹骤亮——她想现出原形,用九尾天狐的本命神通硬抗!
但有人比她更快。
林昊没退。
他甚至没看那片扑来的虫云。
他只是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黄符下的皮肤,银白色的丹纹正从血肉深处浮现出来,像刺青般蔓延、交织,最后在胸口凝成一个复杂的、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和昨晚神农石像胸口裂痕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问我丹道是什么。”林昊抬头,看向丹魔之主,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告诉你——”
他抬手,并指如剑。
指尖没有剑气,只有一点银白色的、温润的光。
那光很弱,像风中残烛。
但他对着那片扑来的虫云,轻轻一划。
“丹道,就是……”
光划过空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片由亿万虫卵组成的红云,突然停在了半空。
然后,所有虫卵同时“凝固”了——不是被冻住,是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瞬间从“活”的虫卵,变成了“死”的灰尘。
红云溃散。
化为纷纷扬扬的、暗红色的灰,洒落一地。
“……让该活的活。”
林昊收回手指,指尖的光熄灭了。他脸色白了几分,胸口那道丹纹也暗淡下去,但眼神依然亮得慑人。
丹魔之主瞳孔收缩。
他死死盯着林昊胸口那道正在隐去的丹纹,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神农纹……你怎么可能……”
“因为丹源火种,本就是神农氏留在观察者实验室的‘火种’之一。”林昊打断他,“你偷了丹辰子的身体,偷了丹域的权柄,但你偷不走丹道真正的传承——它从来不在玉简里,不在丹炉里,在每一个还记得‘渡人’二字的丹修心里。”
大殿里,死寂被打破。
不是被声音打破,是被光——从西街药铺方向,突然冲起一道粗大的、翠绿色的光柱!光柱通天彻地,撕裂了笼罩全城的黑色光罩,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生机勃勃的绿色!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尊残破的石像虚影。
石像弯腰采药,手指捏着一株草。
那草的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幻凝成真实——先是叶脉,再是叶肉,最后是叶缘那圈淡淡的金边。
一片真正的、活着的“神农草”,在石像指尖重生。
“神农显圣……”枯莲婆婆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老祖宗……您终于……终于肯睁眼看看丹域了……”
丹魔之主猛地站起!
他再没了之前的从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狰狞的、扭曲的怒意:
“就算神农残念醒了又如何?!一道死了几万年的残念,能奈我何?!”
他双手结印,胸口突然裂开——不是衣服裂开,是皮肉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纠缠的黑色虫躯。虫躯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跳动着的黑色心脏暴露出来。
心脏每跳一下,就喷出一蓬黑血。
黑血落地,化作一个个扭曲的、由虫子组成的“人”。那些人形虫怪嘶吼着扑向林昊,扑向那道翠绿光柱!
但林昊没看他们。
他在看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虚幻的、翠绿的草叶。
草叶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叶子里,流淌着一股浩荡的、慈悲的意志。
那是神农氏跨越万古,递给他的一株“草”。
也是一把“剑”。
“九儿,”林昊轻声说,“替我护法三息。”
苏九儿重重点头,九条狐尾虚影轰然展开,紫金色的光晕将林昊牢牢护在中央。
林昊闭眼。
将那片虚幻的草叶,按在了自己眉心。
草叶融入的刹那——
他“看见”了。
看见远古大地,一位披着斗笠的老者跋山涉水,尝遍百草。老者每尝一味草,就在地上画一道纹。那些纹路交织、蔓延,最后化作一部浩瀚的、活着的《神农丹经》。
不是写在玉简上的死文字。
是烙印在天地法则里的、活生生的“道”。
林昊睁开眼。
眼中翠绿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抬手,对着扑到面前最近的一只虫怪,虚虚一点。
没有动用混沌剑气,没有动用丹源火种。
只是像那位远古的老者一样,从空中“摘”下了一缕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药性”。
那缕药性落入虫怪体内。
虫怪突然僵住。
然后它开始“融化”——不是腐烂,是像冰雪遇春阳般,从狰狞的虫躯,化为一滩清澈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液体。
液体渗入白玉地面。
地面缝里,竟钻出了一株嫩绿的、颤巍巍的新芽。
以魔为土。
生善之芽。
丹魔之主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他声音嘶哑,“你悟了《神农本草经》的真意?!”
“不是悟。”林昊放下手,看向大殿外那道翠绿光柱,“是神农老祖,借我的手,告诉丹域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城:
“丹道未死!”
“善念未绝!”
“这场丹道大比,我接了!”
“但比的不是谁炼的丹更毒、更狠、更能杀人——”
“比的是,谁能用这满城被污染的药田,炼出一炉……能解噬灵之毒的‘清心丹’!”
话音落。
西街药铺方向,那道翠绿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洒向丹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光雨所过之处,那些被黑旗污染的丹修,体内虫卵的蠕动……慢了一分。
只是一分。
但足够让那些还清醒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