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丹悬在半空，滴溜溜旋转。
翠绿的丹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洗刷着丹王城每一个角落。那些胸口破开血洞的丹修，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体内黑色虫卵簌簌脱落，掉在地上，迅速干瘪成灰。
“活了……我活了……”一个中年丹修瘫坐在地，摸着自己不再渗血的胸口，嚎啕大哭。
“虫卵……死了……”更多的人反应过来，跪地磕头，朝着西街药铺的方向。
但药铺里，一片死寂。
苏九儿躺在林昊怀里，白发如雪，皮肤干枯得能看到骨头的轮廓。她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心那点紫金狐纹还亮着，但光芒也在快速黯淡。
“九儿……九儿……”林昊紧紧抱着她，手抖得厉害。他试着将混沌之力渡入她体内，但那具身体像漏了的沙袋，什么力量都存不住，只会从干涸的经脉里流逝。
慧明闭目盘坐，九重莲台已经碎裂成满地金光。他气息萎靡，但强撑着最后一缕佛念，锁住苏九儿即将散去的魂魄。
“没用的……”莲心扶着墙，泪流满面，“她的生机……已经烧尽了。心头血都给了丹药，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林昊猛地抬头，看向空中那颗清心丹。
丹药表面，那道紫金色的狐尾纹路还在流转，像是有生命般一明一灭。
“丹……”他嘶哑道，“丹里有她的血……有她的魂……丹药既然能解噬灵之毒，能不能……能不能……”
“能！”一道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
凌天剑子从空中落下，白衣染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滋滋冒着黑气——那是刚才硬扛丹魔自爆虫巢时留下的。但他眼神依然锐利如剑。
“丹药里有她的血脉烙印和残魂碎片，”凌天剑子走到林昊面前，蹲下身，“你若服下此丹，以你混沌核心为炉，以丹源火种为火，或许能将她那缕残魂温养重塑——就像你之前温养神农残念一样。”
“但风险呢？”莲心急问。
“风险是，”凌天剑子看着林昊，“她的残魂可能会和你的混沌核心永久融合，从此你们两人神魂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就算救回来，她也未必还是原来的苏九儿。神魂重塑，记忆可能会缺失，性格可能会改变。”
林昊没有犹豫。
他抬手，虚空一抓。
那颗清心丹飞入他掌心。
丹药入手温润，那道狐尾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九儿，”林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
然后，仰头，吞丹入腹。
丹药入体的刹那——
“轰！！！”
林昊整个人剧烈震颤，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翠绿丹纹。那些丹纹像活物般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破碎的脏腑被药力滋养，连混沌核心表面那道裂痕都开始缓慢愈合。
但更深处，一股紫金色的、温柔又霸道的力量，顺着药力流入他识海。
那是苏九儿残存的魂魄碎片。
碎片很散，很乱，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零碎的记忆画面：青丘的桃花，第一次遇见林昊时他狼狈的样子，一起经历的生死，刚才炼丹时燃烧寿元的决绝……
林昊的混沌核心自发运转，将这些碎片一点点聚拢、拼合。
就像用最细的针线，缝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很慢，很痛。
每拼合一片，他就能感受到苏九儿那一刻的情绪：喜悦、悲伤、恐惧、决绝……那些情绪冲进他的神魂，让他浑身颤抖，七窍都开始渗血。
但他没停。
他咬着牙，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一点一点地，将那面破碎的镜子重新拼起。
外面，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天剑子持剑守在林昊身边，八十一柄光剑虚影悬浮四周，警戒着城主府方向。
莲心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枯莲谷传承的“枯荣生机术”运转到极致，化作淡淡的绿光笼罩林昊和苏九儿，为他们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慧明已经说不出话，但他用最后一点佛力，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卍”字符，字符金光流转，驱散着周围试图靠近的残余魔气。
苏玉清捡起自己的剑，站在药铺门口，死死盯着城主府方向。
那里，黑雾还在翻涌。
丹魔之主的狂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重塑残魂？哈哈哈哈……愚蠢！你们以为，本座突破大乘……是靠那些虫卵吗？”
黑雾骤然收缩！
全部涌入城主府塔楼顶端，那个巨大的虫巢中。虫巢疯狂蠕动、膨胀，表面血管般的纹路亮到刺眼，然后——
“噗嗤。”
虫巢炸了。
但不是炸碎，是像蝉蜕般，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手很干净，没有虫足，没有黏液，就像正常人的手。
然后是另一只手。
双手扒着裂缝边缘，用力一撕——
“嘶啦！”
虫巢被彻底撕成两半。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布衣，面容普通，三十岁上下，眉眼间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纯黑色，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丹魔之主。
或者说，他终于摆脱了“丹辰子”这具皮囊的束缚，以噬灵族最本源的形态，降临此界。
他踩在塔楼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大乘初期……”他轻声自语，声音很温和，却让全城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七万年了……我族终于……又有了大乘。”
他抬眼，看向西街药铺。
目光穿透墙壁，落在林昊身上。
“混沌核心……丹源火种……还有那颗有趣的丹药。”他笑了，“真是……完美的祭品。”
他抬脚，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就跨过了半座城的距离，出现在药铺上空。
凌天剑子瞳孔骤缩。
好快！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阵——起！”凌天剑子暴喝，八十一柄光剑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罩向丹魔。
丹魔看都没看，只是随手一挥。
“哗啦——”
剑网像纸糊般被撕碎，八十一柄光剑同时炸成漫天光点。
凌天剑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塌了三堵墙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
差距太大了。
合体巅峰对合体后期，还能靠剑道修为硬扛。但大乘对合体……那是质的跨越，是凡与仙的门槛！
丹魔继续向前。
他伸出手，抓向林昊的头顶。
“住手！”苏玉清咬牙拔剑，紫色雷光炸裂，一剑斩向丹魔手臂。
丹魔屈指一弹。
“铛！”
雷剑脱手飞出，苏玉清整条右臂骨头寸寸碎裂，人如破布袋般砸进药铺废墟。
莲心咬牙结印，枯荣生机术化作无数翠绿藤蔓缠向丹魔。藤蔓刚碰到丹魔衣角，就迅速枯萎、发黑，变成一地灰烬。
慧明想动，但刚起身就栽倒在地——佛力彻底枯竭了。
绝望。
彻底的绝望。
丹魔的手，离林昊头顶只剩三寸。
就在此时——
林昊睁眼了。
眼中不是他原本的灰白色混沌光芒，而是一半翠绿、一半紫金的奇异色彩。
他怀里，苏九儿的身体忽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嗡——”
九条狐尾虚影，从她身后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的虚影，是凝实的、毛茸茸的、每一条都长达三丈的狐尾！尾巴末端，燃烧着紫金色的火焰，火焰中流淌着古老的天狐符文。
苏九儿睁开眼。
瞳孔变成了纯粹的紫金色，眉心那道狐纹蔓延开来，化作繁复的花纹覆盖半边脸颊。她脸上的皱纹迅速褪去，白发从发根开始重新变黑，皮肤恢复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明艳动人。
九尾天狐。
完全觉醒！
她起身，九条狐尾轻轻摆动，每摆动一次，周围的空间就荡开一圈涟漪。
她看向丹魔，开口，声音空灵而威严：
“伤他者，死。”
丹魔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凝重。
“九尾天狐……完全体？”他皱眉，“怎么可能……你的生机明明已经……”
“因为他。”苏九儿看向林昊，眼中紫金色光芒温柔下来，“他的混沌核心，我的残魂碎片，加上清心丹的药力——三者在绝境中融合，非但没有让我消亡，反而打破了我血脉最后的桎梏。”
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昊的手。
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
林昊混沌核心中，那道丹纹骤然亮到极致，然后“咔”地一声，裂开了。
不是破碎。
是蜕变。
丹纹从银白色，变成了翠绿与紫金交织的奇异纹路。纹路蔓延，与混沌核心彻底融合，让整个核心都染上了淡淡的丹香和狐火气息。
林昊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合体初期……合体中期……合体后期……
一直冲到合体巅峰，才缓缓停下。
不是不能继续，是他强行压住了——再往上，就要引动天劫了。现在不是渡劫的时候。
他起身，与苏九儿并肩而立。
一人眼中翠绿与紫金交织，一人身后九尾摇曳生辉。
“现在，”林昊看向丹魔，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狰狞，“该算账了。”
丹魔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也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混沌剑修加一个九尾天狐……确实有资格，让本座认真一点。”
他抬手，对着虚空一握。
城主府方向，那口被挖开的古井中，冲出一道粗大的暗红色光柱。光柱通天彻地，里面隐约可见无数丹修的魂魄在哀嚎、挣扎。
那是七年来，所有被炼成“人丹”的丹修，残魂被封印在灵脉深处的怨气。
丹魔张口一吸。
光柱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口中。
他的气息，再次暴涨！
大乘初期……大乘中期……
一直冲到中期巅峰，才缓缓停下。
“本座布局七年，”丹魔擦了擦嘴角，眼中黑光如实质般流淌，“等的就是这一刻——以万魂为引，以丹域灵脉为炉，炼我噬灵族……真正的‘圣躯’！”
他低头，看向林昊和苏九儿：
“现在，你们拿什么跟本座打？”
林昊没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苏九儿的手。
然后转头，看向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凌天剑子。
“凌天，”他说，“借你剑一用。”
凌天剑子抹去嘴角的血，将手中那柄本命灵剑抛了过来。
剑入手，林昊闭眼。
混沌核心中，蜕变后的丹纹亮起，翠绿与紫金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剑身。剑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流动的纹路——一半是丹道生机纹，一半是天狐惑心纹。
苏九儿同时抬手，九条狐尾尖端，九团紫金火焰飞出，融入剑中。
剑，开始震颤。
发出兴奋的嗡鸣。
林昊睁眼，举剑，对准丹魔。
“这一剑，”他轻声道，“叫‘丹狐斩孽’。”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翠绿与紫金交织的剑气，悄无声息地划破空间，斩向丹魔。
丹魔冷笑，抬手去挡。
但就在剑气即将触及他手掌的瞬间——
剑气突然“散”了。
不是消散，是分化成亿万点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粒。光粒绕过他的手掌，渗入他周身的黑雾，渗入他体内，渗入他识海。
然后——
“啊——！！！”
丹魔第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抱住头，眼中纯黑的光芒疯狂闪烁，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他吞噬的丹修残魂，在剑气刺激下，开始反噬！
“不可能……我的魂印明明已经……”他嘶吼。
“你的魂印确实镇压了他们七年。”林昊收剑，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但清心丹的丹气，刚才已经顺着灵脉，渗进了封印最深处。”
“现在，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丹魔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从外部被攻击，是从内部，被那些怨魂撕咬、吞噬。他疯狂挣扎，想将那些残魂重新镇压，但剑气里的天狐惑心之力，让他神魂陷入混乱，根本凝不起有效的反抗。
三息后。
丹魔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炸开，化作漫天黑灰。
灰烬中，一点微弱的、翠绿的光点飘起，颤巍巍地飞向林昊。
林昊伸手接住。
光点入手，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简。
玉简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字：
《神农丹经》。
不是残卷。
是全本。
丹魔被灭，被他吞噬的丹域传承，终于重见天日。
林昊握着玉简，低头看向怀中——苏九儿靠在他肩上，九条狐尾已经收回，眼中紫金色光芒也淡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眉心的狐纹，从紫金色变成了纯粹的、流转着九彩霞光的“天狐真纹”。
“赢了……”她轻声说，声音疲惫，但带着笑。
“赢了。”林昊抱紧她。
远处，朝阳升起。
第一缕阳光照进丹王城，驱散了最后一丝黑雾。
幸存的丹修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家门，看着满城疮痍，看着空中并肩而立的那对身影，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然后，一个接一个。
全城跪倒。
“谢恩人——救丹域——！”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林昊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神农丹经》玉简，又看向怀中沉沉睡去的苏九儿，忽然觉得——
这一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