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莲谷的尘埃还没落定。
林昊趴在焦黑的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嘴里全是血腥味。混沌剑气抽干了,丹源火种黯淡得只剩火星,经脉断了七成——他现在就是个漏风的破口袋。
怀里的剑魄玉佩烫得像块烙铁。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玉佩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透出凌厉的剑光。光在凝聚,在跳跃,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玉而出。
“凌天……”林昊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准时。”
话音刚落,玉佩炸了。
不是碎裂,是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撕裂枯莲谷上空残留的毒瘴,直贯云霄。白光在半空凝成一柄百丈巨剑的虚影,剑尖调转,对准丹王城方向——
“嗡——!”
剑鸣如雷,响彻千里。
下一瞬,巨剑虚影化作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丹王城。速度太快,所过之处空间被犁出漆黑的裂痕,久久无法愈合。
林昊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眼皮越来越重。
他知道,凌天剑子来了。
以剑魄为引,隔三千界斩出一剑——这是剑修的承诺,也是剑修的浪漫。
但现在,他得先站起来。
得回城。
得……炼丹。
他撑着剑,一点一点往上挪。手臂抖得厉害,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膝盖刚离地,整个人又栽下去,脸砸在泥土里,呛了满嘴的灰。
“咳……咳咳……”他趴着,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林昊啊林昊……你也有今天……”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自己快死了。
是哭丹域那些还等着他回去的人。
是哭药铺里燃烧寿元的九儿。
是哭枯莲谷里守了七百年草、最后魂飞魄散的莲心。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好人要受这种罪?凭什么噬灵族这种玩意儿能猖狂七万年?凭什么……他一个剑修,要扛起整个丹域的存亡?
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趴着。
得站起来。
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混沌核心深处,那点微弱的火星突然跳动了一下,迸发出一丝热流。热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粘合,虽然脆弱得像纸糊的,但够了。
他撑剑,起身,踉跄着往前走。
一步一血印。
走向谷外,走向三百里外的丹王城。
同一时刻。
丹王城,西街药铺。
莲心的身影从传送阵光里跌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株并蒂清心草。她脸色苍白如纸,刚重塑的肉身还不稳定,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翠绿的魂光在流淌。
“草……草带回来了……”她虚弱地开口。
药尘老丈冲过来接过草药,只看一眼就浑身剧震:“并蒂清心草!真的是……枯莲谷那株传说中的圣药!”
但他随即脸色惨变:“不对……药性不对!荣的那杈生机太盛,枯的那杈死气太重,两者药性冲突,直接入炉会炸!”
“需要一味‘中和药引’。”莲心靠着墙喘气,“以混沌之力调和阴阳,以精血为媒融药归一……只有林昊能做。”
众人沉默。
苏九儿瘫在角落,白发披散,脸上爬满皱纹。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喃喃道:“林大哥……回来了吗……”
“快了。”慧明盘坐在九重莲台中央,莲台光芒已黯淡到只剩薄薄一层。他七窍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靠近。”
话音未落——
“轰隆!!!”
城主府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丹王城的地面剧烈震动,四面黑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冲天,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城里一个被寄生者。
那些身上绿光还未消散的丹修,突然齐齐惨叫!
他们胸口炸开,密密麻麻的虫卵破体而出。但与之前不同,这次虫卵没有孵化成飞虫,而是像有意识般,朝着城主府方向疯狂汇聚。
成千上万,亿亿万万的虫卵,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涌向城主府。
府中,丹魔之主站在最高的塔楼顶端,张开双臂。
虫卵洪流涌入他胸口那个巨大的虫巢。巢体像吹气球般膨胀,表面血管般的纹路疯狂跳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合体巅峰的瓶颈在松动。
“晚了。”丹魔之主的声音响彻全城,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你们以为,本座真需要两天时间?错了——从你们挖开古井、松动灵脉封印的那一刻起,大阵就已经启动了!”
“现在,全城所有虫卵的精华,都在汇聚。”
“本座将借这万万人之生机,一举冲破大乘!”
“而你们——”他看向西街药铺,眼神残忍,“就是最后一道药引。”
塔楼顶端,升起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高十丈,炉壁刻满狰狞的虫形符文。炉盖打开,里面不是火,是翻滚的、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被浓缩到极致的噬灵邪能。
丹魔之主抬手,虚抓。
药铺屋顶“轰”地被掀飞!
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定了铺子里所有人,要将他们拖向那座丹炉!
“秃驴!”苏九儿嘶吼,“护住草!”
慧明咬牙,九重莲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佛光化作屏障护住莲心和草药。但代价是莲台表面“咔”地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
苏玉清拔剑想斩断那股拖拽力,但剑刚出鞘就被震飞,虎口崩裂。
完了。
所有人都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此时——
天,裂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一道千丈长的口子。
口子里,一道白衣身影踏剑而出。那人眉目冷峻,周身剑气凛冽如寒冬,背后悬浮着九九八十一柄虚影光剑,每一柄都散发着斩天裂地的锋芒。
剑域第一天骄,凌天剑子。
他来了。
踏破虚空,如约而至。
“噬灵孽畜,”凌天剑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城所有的嘈杂,“也配动我剑域的人?”
他并指,对着城主府方向,轻轻一划。
“剑狱,开。”
八十一柄光剑同时震颤,化作八十一道流光,在城主府上空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剑阵。剑阵旋转,无穷剑气如暴雨倾泻,斩向那座青铜丹炉和丹魔之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如爆豆。
丹炉表面火星四溅,虫形符文被一道道剑气斩灭。丹魔之主怒吼,胸口虫巢喷出滔天黑雾,黑雾凝成一只遮天巨爪,狠狠拍向剑阵。
剑阵剧震,但未破。
凌天剑子脸色白了一分,但眼神更冷。
“林昊,”他转头,看向刚从城外踉跄走进来的那道血影,“你欠我个人情。”
林昊拄着剑站在街口,浑身是血,但咧嘴笑了:“记着……十倍还你。”
他看向药铺:“草呢?”
“在这儿!”药尘老丈捧着草药冲出来,“但需要中和药引,你的混沌精血——”
“拿去。”林昊割破手腕,血像不要钱似的涌出,浇在并蒂清心草上。
血一沾草,异变陡生!
荣的那杈翠光大放,枯的那杈死气翻涌,两股力量在林昊的混沌精血中疯狂冲突、撕扯,草药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不行!”莲心尖叫道,“你的血不够纯!混沌之力被丹源污染过,调和不了这种极致的生死冲突!”
林昊愣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流出的血——血里确实掺杂着银白色的丹纹流光,那是丹源火种融入血脉的痕迹。
怎么办?
现在提纯血脉,根本来不及!
“用我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苏九儿扶着墙站起来,她白发苍苍,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神亮得惊人:“九尾天狐的精血……至阴至纯,可融万物。”
她割破心口——不是手腕,是心口。
一滴泛着紫金色光晕的、粘稠如汞的心头血,缓缓飘出。
血一出,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又衰老了十岁,皮肤干枯得像树皮。
“九儿!!”林昊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那滴心头血落在草药上。
瞬间,荣枯两杈同时安静下来。翠光与死气不再冲突,而是像太极图般缓缓旋转,最后在林昊的混沌精血中彻底交融。
药成了。
不,是药性调和了。
“入炉!”莲心强撑着一口气,“现在立刻入炉!药性融合只能维持三十息!”
“炉呢?!”苏玉清急吼。
众人四顾——药铺里只有药尘那个巴掌大的捣药铜炉,根本炼不了丹!
“用这个。”
凌天剑子忽然抬手,从虚空里抓出一物。
那是一尊三尺高的青铜小鼎,鼎身刻满山川鸟兽,鼎足缠绕着龙形浮雕。鼎一出现,周围天地灵气就自发汇聚而来,在鼎口凝成淡淡的霞光。
“剑域的‘山河鼎’仿品,”凌天剑子淡淡道,“能装山海,炼颗丹……应该够。”
他凌空一指,小鼎飞到药铺中央,迎风暴涨,化作一尊丈许高的巨鼎。
莲心毫不犹豫,将调和好的草药连同林昊、苏九儿的精血,一起投入鼎中。
“火!”她喊。
林昊咬牙,逼出混沌核心里最后那点丹源火星,弹入鼎下。
火星遇灵气即燃,化作银白色的丹火,包裹住整个鼎身。
“成了……”药尘老丈瘫坐在地,老泪纵横,“能炼了……能炼了……”
但——
“你们是不是忘了,”丹魔之主阴冷的声音从城主府传来,“本座……还没死呢。”
剑阵,破了。
不是被攻破,是他自爆了半座虫巢!
漫天黑血如雨洒落,每一滴血都化作一只狰狞的虫魔,扑向山河鼎,扑向鼎下的丹火。
他要毁炉!
“护鼎!”凌天剑子厉喝,八十一柄光剑回旋,斩向虫魔。
苏玉清捡起剑,慧明强撑佛光,莲心咬牙结印,药尘老丈甚至举起药杵——
所有人,拼死护在那尊鼎前。
丹火摇曳。
鼎中,草药的清香开始弥漫。
林昊跪在鼎前,双手按在鼎壁上,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鼎中。
他“看见”了——
看见草药在火中融化,化作一青一白两股药液。药液旋转,融合,凝成一团团翠绿的雾气。雾气上升,在鼎口处凝结,渐渐化作一颗鸽蛋大小、表面流转着生死道纹的丹药雏形。
清心丹。
能解噬灵之毒的……圣丹。
只差最后一步:丹成,出炉。
但鼎下的丹火,已经开始黯淡。
他的生命力,快烧尽了。
苏九儿爬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干枯,但很用力。
“林大哥……”她轻声说,“我陪你。”
她将自己最后一点生机,顺着相握的手,渡给了他。
林昊浑身一震。
他想甩开,但甩不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九儿的气息越来越弱,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鼎中的丹药,忽然震颤了一下。
表面道纹,多了一道——不是生死道纹,是一道细小的、紫金色的狐尾纹路。
以命入药。
以情成丹。
“轰——!!!”
丹成了。
鼎盖被冲天而起的翠绿丹气掀飞,一颗通体晶莹、表面流转着三道纹路的丹药,缓缓升起。
丹香弥漫全城。
那些还在挣扎的、体内虫卵尚未完全孵化的丹修,闻到这丹香的瞬间,齐齐一震。
胸口破开的血洞里,虫卵的蠕动……停了。
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干瘪、脱落。
像秋天的叶子,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