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农机修理铺那扇歪斜的木板门缝里挤进来的，就一道，窄窄的，有些晃眼，斜切在堆满干草和机油污渍的水泥地上。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于子傲睁开眼睛，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的热度透过门板，烘得他半边脸颊暖洋洋的，鼻尖能闻到干草被晒过后特有的、干燥的香气，混著一点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妈还在的时候，秋日午后晒被子时闻到的味道
他本想再躺一会儿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爬了起来。
他坐在干草堆上发了会儿呆，才套上那双底都快磨平了的胶鞋。
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的明天也没什么不同。
他这样想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进了在晨光下，慢慢苏醒的镇子里。
他先去镇子东头的老井边打水。井轱辘老了，摇起来嘎吱嘎吱响。冰凉的井水提上来，他就著桶沿，掬起一捧，胡乱抹了把脸。水很冷，激得他一哆嗦，残存的睡意彻底没了。
然后他晃荡到原先的公社食堂，现在是“配给点”的地方。
门口已经排了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轮到于子傲，负责分发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胖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婶。王婶以前是镇供销社的售货员，嗓门大，手脚麻利，现在管着这点勉强能糊口的配给，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倨傲。
“喏，你的。”
王婶眼皮也没抬，从面前的大木桶里舀出半勺灰扑扑的、像是玉米面混著不知什么植物根茎磨成的糊糊，倒进于子傲递过来的破搪瓷缸里。又掰了小半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砖头的杂粮饼，放在糊糊上。
于子傲没说话，端起缸子，转身蹲到墙根下，就著清晨微凉的空气，开始吃。糊糊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陈腐的粮食气，喇嗓子。
杂粮饼得泡在糊糊里好一会儿，才能用牙齿一点点啃下来。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缸子壁上沾的一点糊糊，都用手指刮下来，舔进嘴里。食物是珍贵的，浪费不得，哪怕它难以下咽。
吃完，他把搪瓷缸在井边就著剩下的冷水涮了涮，揣进怀里。接下来，他得去镇子南边的废弃砖窑。那里现在被改成了临时的“加工场”，一些从堡垒里淘汰下来、或者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金属零件、破损工具，需要人力进行初步的分类和简单的修复。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耗时间，费力气。
于子傲年轻，力气还有，就在那里混一份微薄的“工分”，工分可以额外换一点盐，或者偶尔运气好，能换到一小块风干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肉。
砖窑里气味混浊，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干到日头升高，背上渗出薄汗，监工吆喝一声“歇会儿”，人们才三三两两瘫坐在尘土里。
于子傲靠着冰冷的砖墙，从怀里摸出早上剩下的那小半块杂粮饼，一点点掰著吃。旁边有人低声交谈，说的是堡垒里又下来了什么新命令，哪家偷偷藏的东西被搜出来了，谁谁谁夜里不见了踪影于子傲听着，不插话，只是慢慢地嚼著饼。饼子太干，噎得他直伸脖子。
歇了不到一刻钟，监工的哨子又响了。于子傲拍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拿起工具。他得在中午之前，把这批锈蚀的螺栓分拣完，把能用的挑出来，用粗砂纸打磨掉表面的锈。
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砂纸和铁锈磨得发红，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黏上铁锈，刺刺地疼。他像是没感觉，只是重复著挑拣、打磨的动作，眼神落在那些冰冷的金属件上，没什么焦距。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上午的活儿总算告一段落。领了记着工分的小木牌，于子傲拖着有些发沉的双腿，重新走回镇子中心。
他得去伙食房，去送今天地牢的饭。
伙食房在原先镇小学的食堂里，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烟。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更加浓郁的馊味和泔水味扑面而来。几个系著脏围裙的妇女正在巨大的铁锅前忙碌，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黏稠的、颜色可疑的食物。看到于子傲进来，其中一个矮胖的、颧骨很高的妇女抬了下眼皮。
“小傲子来啦？条子呢？”
于子默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瞥了一眼，随手扔进灶台边一个破筐里。她转身，从身后一摞洗得发白、边角卷起的铝制盒饭里数出六个，拿起大勺，开始往里面盛食物。依旧是那种灰绿色的糊状物，偶尔能看到一两片煮烂的菜叶，或者疑似土豆皮的碎屑。
于子傲站在一旁等著，目光无意间扫过伙食房角落。那里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箱贴著军用标签、但已经撕开的罐头盒子。东西似乎比往常多了些。
高颧骨妇女盛好饭，盖上盒盖，把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就在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妇女忽然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正在削着疑似萝卜根茎的瘦削女人开口！
“今儿个这顿送完，地牢那边，估摸著就清静了。
瘦削女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声音干涩！
“早晚的事。刘大人那边等不及了吧？”
高颧骨妇女撇撇嘴！
“可不是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听说昨儿夜里，堡垒上头又闹腾了，动静不小。刘大人咳，现在该叫刘仙人了？反正是不打算留那些麻烦了。留着干啥？浪费粮食，还扎眼。”
于子傲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高颧骨妇女似乎才意识到他还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盒饭往前递了递！
“愣著干啥？拿着呀！”
于子傲没动，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
“婶子你刚说，地牢那边清静了？是什么意思？”
两个妇女对视了一眼。瘦削女人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截脏兮兮的根茎，仿佛能削出一朵花来。
高颧骨妇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看了看于子傲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代表“配给”身份的破木牌，终究还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告诉你也没啥”的随意！
“还能是啥意思？里头关的那些人，今儿个到头了呗。”
她凑近一点，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熏得于子傲往后缩了缩。
“六零一那间，还有六零二，六零三，六零四，六零五里面关着的那几十号知识分子听堡垒里传出来的信儿，原本啊，刘大人留着他们，是当筹码，想跟“那边”——就是首都那边谈条件的。”
“毕竟里头有工程师，有医生，还有几个据说脑袋瓜子特别好使的科学家值点钱。”
她嗤笑一声，带着嘲弄！
“可谁成想，首都人硬气得很，压根不接茬。刘大人热脸贴了冷屁股，恼了呗！”
她顿了顿，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刘大人自个儿前些天据说也完成了“光荣的进化”了！彻底不当人了！我娘家表弟的二小子在堡垒里当差，偷偷传出来的信儿，刘大人现在厉害着呢！跟山上那些真正的“仙人”——就那些变异丧尸老爷们——走得可近了！”
“听说啊，刘大人要当“带路人”，帮着仙人们，在大陆，建造真正的“仙城”！”
瘦削女人这时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洞，接了一句！
“据说，到时候，仙城里头，仙人们自然是主子。咱们这些人听说是要分等级的。早早归顺的，听话的，能干活儿的，兴许能当“服务者”，伺候仙人老爷们。至于那些不老实的，没用的，还有外头抓来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高颧骨妇女赶紧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于划清界限的急切！
“那些不听话，就圈养起来，当畜生！！！”
“和猪啊！狗啊！牛羊啊之类的，没什么不同！”
“地牢里那些知识分子，读了那么多书，也没啥用，看不清形势，最后还不是要被当成畜生宰！”
畜生？
于子傲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他觉得心发慌，心脏疼！
人类怎么就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还有地牢里，六零一那些人，今天就活到头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手里那六个冰冷的铝盒饭。最后一顿。这是给他们送最后一顿饭？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六零一的那些“畜生”似乎见过
一个月前那些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消毒水味道的人刚来到堡垒！
那时镇子还没彻底乱，他因为去扒给堡垒运送物资的火车，不小心被铁皮划伤了胳膊，很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捂著伤口，蹲在路边，又疼又慌。
是那几个刚下车的医护人员看见了他。他们没有像镇子上有些人那样，冷漠的看着他！
他们快步走过来，那个头发有些花白、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眉头皱着，但动作很轻。旁边一个看起来年轻些、脸上有疲惫却眼神温和的女护士，立刻打开随身的医药箱，拿出碘伏、纱布。
他们就在路边，就著昏暗的天光，给他清洗伤口，消毒，包扎。碘伏刺激伤口很疼，他龇牙咧嘴，男医生低声说“忍着点，不清理干净会发炎”，手下的动作却放得更轻。女护士包扎时，手指灵活，最后还打了个整齐的结。
当时那个男医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伤口别崩开。”
他记得那医生手上也有薄茧，但很温暖。
女护士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塞进他手里！
“怎么瘦成这样，饿了吧？拿着。”
他们甚至没问他是谁，为什么受伤，包扎完，叮嘱几句，就匆匆跟着队伍往堡垒方向去了。
那包饼干很甜，是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他捏著饼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胳膊上包扎的纱布洁白整齐，和他脏污破烂的衣服格格不入。
后来，他再没见过他们。直到他被指派去地牢送饭，在六零一那间最阴暗的牢房里，看到那几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面目脏污的人他只觉得有点眼熟，却从未深想。
末世里，眼熟的人太多了，今天还见过，明天可能就变成尸体或者丧尸。他麻木了，懒得去辨认，去记忆。
可现在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瞬间串联起来！
“孩子，快走！”
“听见没有！”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不能投降！”
是他们。
就是他们！
要是自己那一天，没碰到那群好心的医生，自己会怎么样？
会不会因为感染破伤风，已经死了。
是他们救了自己
可现在，当时救过自己的那群人，就要死了。
像一群待宰的活猪！
于子傲的脸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他看着手里那摞盒饭，仿佛那不是盒饭，而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高颧骨妇女见他半天不动，脸色又难看得吓人，皱了皱眉！
“发什么呆？赶紧送去啊！送完了这边还有活儿呢！别耽误事儿！”
于子傲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却又像有两簇幽暗的火在深处疯狂跳动。妇女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但他却没有去地牢。
而是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小镇的入口，那块烈士纪念碑的下面。
他的眼神在上面游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他的表情不停变化。
先是茫然，随后挣扎，最后变得狰狞无比
“他妈的，他妈的，操他妈的！”
“我爹是英烈啊！！！”
“我好歹也是英雄之后啊！”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我现在和当年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爹，你要是还活着的话，绝对不会投降的，对吧！”
“那儿子我，也决不当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