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今天就今天，找机会，快走！离开镇子，往东，一直往东！”
于子傲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收他的盒饭。又是这话。每次来，这牢房里的人，尤其是这个声音沙哑的女人，总会找机会跟他说类似的话。有时候是“快跑”，有时候是“别信他们”，有时候是“往东走”。眼神里总是那种他看不懂的焦急和心疼。
对，就是心疼。那种眼神他只在妈的眼睛里见过，在他生病发烧，或者在外面跟人打架挂了彩回家时，妈一边数落他，一边用温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时，眼里就是这种光。
可这些人是谁？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心疼他？他有什么值得心疼的？一个没爹没妈、在沦陷区混日子的该溜子，死了烂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听见没有？”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过话头，气息很弱，但语气斩钉截铁！
“堡垒完了，这里的人都完了！你年轻，还有机会！不能投降！”
于子傲把最后一个空盒饭摞好，端起托盘，站起身。他终于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牢房里一眼。昏暗中，他看见那个说话的女人靠在最里面，脸上脏污，头发被扯断了不少，露出已经长出了血痂的头皮。
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旁边那个说话的男人，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弯曲著，用撕碎的衣料草草捆着。
他们的眼神，和镇子上那些混日子的、或者带着谄媚讨好新长官的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太沉重，于子傲看不懂，也不想懂。他只觉得烦。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烦躁，像有小虫子在心口轻轻噬咬。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牢房，重新挂上沉重的铁锁。钥匙转动，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将那几句焦急的低语和那几道灼人的目光，重新关回了一片浑浊的黑暗里。
他端著托盘往回走。“吧唧、吧唧”，胶鞋底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那股熟悉的馊味又钻进鼻子。头顶的灯泡滋滋地响着，光线忽明忽暗。
东？往东走？东边有什么？他初中地理课学过，七四三号长城堡垒在狼脊山脉南麓，东边是更连绵的群山，再往东好像是海？电视里说过，海那边有人工岛屿，叫“女娲”还是“方舟”来着？但那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一个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的半大孩子，怎么去？路上吃什么？喝什么？碰上丧尸怎么办？碰上其他“新长官”那样的东西又怎么办？
何况，逃了又能怎样呢？妈走了，爹早就是碑上一个名字，这镇子，这堡垒，这日复一日送饭收盒饭的日子，和逃出去之后可能面对的一切，有什么本质区别吗？无非是换一个地方混，换一种方式等死。
他走到甬道中段一个岔口，那里有个水槽，是清洗盒饭的地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凉刺骨的水流哗啦啦冲下来，冲刷著铝盒饭上的残渣和油污。
水很冷，激得他手指发麻。他盯着那哗哗流淌的水，忽然想起妈早餐店里的豆浆锅。也是这么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妈系著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慢慢搅动着锅里乳白色的豆浆，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带着笑意的侧脸。空气里是豆子淳厚的香气，混著炸油条的油香，暖融融的
那香气好像还在鼻尖萦绕，可一眨眼，就只剩下地牢里这洗也洗不掉的馊味和血腥气了。
于子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把洗净的盒饭摞好，端著空托盘，继续朝甬道出口走去。
出口处有亮光，是地牢大门外天空的光。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直勾勾的，看他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呵”的一声，算是检查过了。
于子傲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出地牢大门，重新站在天空下。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晒在他的脸上有点发烫。镇子里的街道依旧破败，但居然有了点人气。几个面熟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小声说著什么。远处，原先的民兵队部院子里，飘出一缕炊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不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山上堡垒方向的淡淡焦臭和血腥味的话。
于子傲把空托盘交回伙食房，领了明天早饭的条子，揣进兜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朝镇子西头晃去。那里有他暂时的“窝”，一个废弃的农机修理铺，角落里堆著些干草和破麻袋。
路过镇口那块英烈碑时，他脚步顿了顿。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找到“于”字开头的那一小片，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划过那几个凹陷的刻痕。笔画粗粝，磨得指腹微微发麻。
爹。
他对着那个名字，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修理铺的门半掩著，他侧身挤进去，带起一阵灰尘。角落里干草堆散发出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味，比地牢里好闻多了。他躺下去，扯过一张破麻袋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双在黑暗牢房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沙哑的、带着焦急的“快走”。
走？走去哪儿？
于子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尘土味的干草里。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杂音，似乎在播报著什么，听不真切。
别投降？
不投降怎么办？怎么活着？
人类真的还有希望吗？
那些变异丧尸，连飞机大炮都不赢！
人类怎么赢？
给丧尸老老实实当奴隶得了。
但那首歌是怎么唱得来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铸成新的长城但血肉没用，血肉越多，那群丧尸就越兴奋，血肉铸成的长城，丧尸一入口都乐了谁能打败那群丧尸？超级英雄都费劲，传说中的修仙者还差不多，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修仙者吗？有个屁啊！！
算了，他想。
明天还得早起送饭呢。
睡吧。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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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饭，已经凉透了，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盒饭里是糊状的玩意儿，看不出原料，闻著有股麦麸和烂菜叶混合的馊味。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胶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黏腻，拖沓，和这地牢里的空气一个德性。
空气是浊的，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混杂着霉味、尿骚、伤口化脓的甜腥！
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在他脚下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见前路。
甬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牢房，铁栅栏门大多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窸窣摩擦的动静。更多的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仿佛那些栅栏后关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骸。
于子傲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他今年十六，初中毕业就在这七四三防镇里晃荡，成了个没人管、也没人想要的该溜子。
镇子依附七四三号长城堡垒而建，编号都一样，像个巨大的、功能单一的附属器官。
镇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堡垒里那些兵哥的家属。
他只见过他爸几次面，十岁前多一些，十岁后，见过几次，长城堡垒创建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他妈跟他说，他爸牺牲了他也只是麻木的点点头！
但他知道，镇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上，多了一个名字——他爹的名字！
妈以前在镇子东头开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碱水面。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总是坐着一群穿迷彩服的叔叔，他们嗓门大，爱说笑，有时候会揉乱于子傲的头发，往他手里塞块水果糖。
妈就系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蒸汽里显得很柔软。
后来妈病了，镇上的卫生所瞧不好，说是肺里的毛病，得去省城。堡垒里下来个长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很和气，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妈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但妈妈坐上那辆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出现的还是那个长官。
他说要给于子傲一笔安置费，送他去省城读书。
后，就再没有然后了。安置费？读书？省城的大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他开始在镇子里游荡，帮小饭馆后厨剥葱蒜，替杂货铺卸货，在工地边上捡废弃的钢筋头换点散钱。饿了就去以前相熟的叔叔家蹭口饭，困了就蜷在废弃的锅炉房或者谁家的柴火堆里。
日子像镇子西头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粘稠，一眼能看到底，却又不知道最终要流到哪里去。
直到长城堡垒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黄昏，警报凄厉得像要撕破人的耳膜。镇子里的喇叭反复吼叫着“紧急疏散”，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着，喊著，推著板车，抱着包袱，没头没脑地往镇子外唯一的公路上涌。
于子傲没动，他蹲在自家那早已倒闭、门板都歪斜了的早餐店屋檐下，看着人们仓惶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世界不早就这样了吗？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山上的堡垒方向传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后来，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镇子空了一大半。再后来，堡垒里下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些熟悉的兵哥，是一些穿着奇怪制服、脸色青白、动作有些僵硬的人。他们接管了镇子，宣布秩序已经恢复，只要“听话”，就能活，就能继续“正常”生活。
于子傲觉得无所谓。活呗，怎么活不是活。
他很快有了一份新“工作”——给地牢里的人送饭。据说是堡垒里关押的“不稳定分子”、“危险源”。
同事们私下里嘀咕，说那些人迟早要被送上高塔，喂给那些“新长官”。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于子傲只是听着，不接话。喂给谁不是喂，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现在只是吃的方式变了，原来是变相的剥削，现在是煎炒油炸，开膛破肚。
他每天依旧按时领了饭食，端著托盘，走进这条肠子一样的地牢，挨个牢房送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盒饭收出来。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六零一号牢房，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甬道快到尽头了。
尽头的牢房编号是“六零一”，比其他牢房的位置更靠里，光线也最暗。于子傲在门前停下，摸出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时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牢房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墙角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来一丝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大约五六个人，或坐或靠，挤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墙角。
他们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但于子傲能感觉到，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蹲下身，把托盘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收昨天留下的空盒饭。盒饭冰凉，沾著些不明的污渍。
“孩子”
一个沙哑的、极力压低的女声响了起来！
地牢的甬道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
于子傲端著托盘，铁皮托盘边缘有些卷翘，蹭着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烫。托盘上摆着六个铝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