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傲走出地牢的时候，阳光正好。
那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白得像刀片刮过眼球。
他眯起眼，站在防空洞入口那片被踩得板结的泥地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晕眩。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尘土和远处垃圾堆隐隐飘来的酸腐味——可他竟然觉得，这空气是香甜的。
搬来七四三号防镇这几年，他从来没觉得这里的天空是这样晴朗过。
天光从云层透下来，一条条的，斜斜地切过镇子歪斜的屋脊、断裂的电线杆、更远处长城堡垒以及于子傲单薄的身躯。光里有细小的飞尘在舞，金灿灿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陈年的金粉。
他站在那儿，让光晒著。后背刚才在地牢里沁出的那层冷汗，慢慢被蒸干了，衣服黏在皮肤上，有点痒。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汗，冰凉。
然后他开始走。
第一步迈出去，腿还是有点软，膝盖那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使不上劲。可他很快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胶鞋底拍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不像在地牢里那样黏腻拖沓了，干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
他没回那个农机修理铺。而是拐了个弯，朝着镇子北头走去。
北头原先有个铁匠铺，老铁匠去年冬天咳血死了，铺子就荒著。后来堡垒里下来人，把铺子里还能用的铁砧、风箱、一些半成品的农具零件都搬走了，只剩下个空壳子。
于子傲以前去那里扒拉过，想找点能换钱的东西，只在墙角一堆煤渣里翻出几把锈得看不出形状的废凿子、半截生锈的钢锯条，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旧铁钉。
当时他觉得那些破烂屁用没有，换不了钱，所以干脆的扔了回去。
但是现在，他需要这些“破烂”！
铁匠铺的门板早就不知被谁拆去当柴烧了，只剩下个黑洞洞的门框。
于子傲侧身进去，光线从没了窗纸的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落满灰尘的光斑。
他径直走到墙角那堆煤渣前，蹲下身，用手开始扒拉。煤渣冰冷粗糙，沾了他一手黑。很快，他摸到了那几把废凿子。比记忆里更锈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刃口完全钝了，布满红褐色的疙瘩。
他又摸到了那半截钢锯条，只有不到一尺长，锯齿也钝得厉害。还有那几个铁钉，大的有拇指粗，小的跟缝衣针差不多。
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用铺在煤渣堆上的一块破油毡布包好，打了个结，拎在手里。分量不轻，坠得他手腕发酸。
他掂了掂，又环顾四周。墙角还靠着几根烧火用的粗木柴，他走过去，挑了根粗细趁手、一头还算平整的，也拎上。
走出铁匠铺，他顿了顿，朝着镇子中心原先的民兵队部院子走去——那里现在是“新秩序”的办公点，也是部分守卫们换岗歇脚的地方。
七四三号防镇里，除了丧尸化的士兵外，也有一些人类老兵，这些兵都是兵痞，或者本身就是关系户！
刘宗书背叛人类，向丧尸投降的时候，他们直接跟着投降了，没有半点反抗，也就没有被丧尸化
这些兵痞，此时也就成了民兵部队的基础人员，负责部位守卫的职责！
民兵队部院子门口，总有两个抱着枪打盹的。于子傲平时都绕着走，今天，他需要从前面过一趟。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刻意放慢。路过院子门口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穿着不合身旧军装的人正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热气腾腾。锅边放著几个敞口的麻袋，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块状物，像是压缩干粮。还有两个靠在墙根抽烟，烟头明灭，青白色的烟雾懒洋洋地升起来。
其中一个抽烟的，脸上麻麻赖赖，全是痘印的中年。就是负责地牢的总守卫，地牢门口的那两个丧尸士兵，就听从他的指挥，有时，丧尸士兵，需要进食的时候，这个总守卫，也会顶替丧尸士兵一会儿一般他中午，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就代表晚上他会代替丧尸守卫值班真人守卫比丧尸守卫强，因为人，会贪生怕死
于子傲的脚步没有停，拎着他的破布包和木柴，像往常一样微微佝偻著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有目光在他背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懒洋洋地移开了。一个送饭的半大孩子，拎点破烂，再正常不过。
走过院子，拐进一条窄巷，于子傲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沾的污渍。他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继续走。
接下来，他需要去砖窑一趟。不是去上工，是去拿一样东西——砂轮。
砖窑那个临时加工场角落里，扔著个破旧的脚踏式砂轮，砂轮片都快磨平了，平时没人用，落满了灰。但他见过有人用它磨过砍柴刀的缺口，火星子刺啦刺啦地溅。
砖窑下午一般没什么人，监工通常吃了午饭就找地方打盹去了。于子傲走到砖窑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破损窑洞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镇子里隐约的鸡鸣狗吠。他闪身进去，窑里昏暗，堆积的砖坯和工具在阴影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很快在墙角找到了那个砂轮。比想象中还破，铁架子锈蚀得厉害，踏板上的皮带也快断了。他试了试，还能转动，砂轮片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这就够了。
他没搬动砂轮，太重，动静也大。他蹲下身，开始拧固定砂轮片的那颗大螺母。螺母锈死了，他用尽力气，脸颊憋得通红，只拧动了半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布包里掏出那根粗木柴，将较细的一头抵在螺母边缘，另一头用手掌猛地往下砸！
“咚！”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砖窑里显得格外响。
于子傲停住，竖起耳朵。外面只有风声。他咬咬牙，又是狠狠几下。
“咚！咚！咚！”
螺母松动了。他扔掉木柴，用手拼命去拧。粗糙的铁锈剐蹭著掌心，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只是拧，一圈，两圈终于，砂轮片被卸了下来。这是一片直径约莫二十公分的灰黑色砂轮，边缘厚，中间薄，沉甸甸的。
他把砂轮片也用破油毡布草草裹了，和之前的凿子锯条包在一起。现在这个布包更沉了，几乎有十来斤。他拎了拎，有点吃力，但还是咬牙拎起。
走出砖窑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阳光变成了橘红色，懒洋洋地铺在镇子的土路上，给那些破败的住屋和歪斜的篱笆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于子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前方的路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修理铺，而是绕了点路，走到镇子西头靠近山脚的一片荒地。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荒地边缘，挨着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坯墙，墙后原来是个很小的土地庙，早就没了香火，神像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个空荡荡的、布满蛛网的小龛。
于子傲钻进荒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土墙后面。这里更隐蔽，从镇子方向根本看不见。他把那个沉重的布包放在墙根干燥的土坷垃上，解开。
锈蚀的凿子、钝口的锯条、大大小小的铁钉、厚重的砂轮片在渐暗的天光下，这些冰冷的金属物件泛著沉郁的、毫无生气的光。
他拿起那把最大的废凿子，又拿起砂轮片。没有支架，他只能把砂轮片平放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头上，一只手用力按住边缘，另一只手握著凿子，将钝得厉害的刃口对准砂轮片的侧面，然后，开始来回摩擦。
“嗤——啦——嗤——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荒地里显得格外突兀。金属与砂轮摩擦，迸溅出细小的、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即逝，像夏夜坟地里飘起的鬼火。灼热的气息和铁锈粉末一起升腾起来，呛进他的鼻子。
他的手很稳。一下，又一下。刃口在粗糙的砂轮打磨下，渐渐褪去那层厚厚的红锈，露出底下黯淡的金属本色。火星不断溅到他按住砂轮片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刃口一点点变得清晰、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锋利。
磨完凿子，他又拿起那半截锯条。锯齿钝得几乎成了平滑的波浪线。
他需要让它们重新“站”起来。没有专业的工具，他只能用凿子锋利的侧棱，小心地、一个一个地去别那些倒伏的锯齿。这是个精细活，需要角度和力度。他的眼睛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金属。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力眨眨眼，甩掉汗珠，继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西天最后一点余晖收尽了，荒野陷入一种深蓝色的朦胧。远处的镇子亮起了零星几点灯火，昏黄，微弱，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于子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把磨好的凿子、别过齿的锯条，还有那些铁钉，重新用油毡布包好。那把凿子的刃口在暮色里泛著一线冷硬的光。锯条的锯齿也重新有了参差的轮廓，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能锯东西了。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和铁锈，站在那里，望着镇子里那些稀疏的灯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有些骇人。
他知道，东西准备好了。
粗糙，简陋，甚至有些可笑。凭这几样破烂，就想撬开地牢的脚镣，带着几个重伤虚弱的人，从这被重重把守的沦陷区逃出去？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疯子做的梦。
可于子傲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向上扯开。那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那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豁出去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狠劲。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用力抹了把脸。然后转身，朝着镇子方向走去。他没有回修理铺，而是又走到了镇子口，那块黑黢黢的英烈碑下。
碑很高，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深深的凹痕轮廓。他仰起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于长海。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掠过碑身，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同时叹息。
于子傲就那样仰著头，看了很久。脖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涩。可他固执地看着，仿佛要把那三个刻进石头里的字，也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爹。”
“我听我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您想给我起名叫于吕布。”
“您希望我以后也能参军，勇冠三军。”
“多亏我娘拦著，我才没叫这个名字。”
“因为这件事，你遗憾了好久！”
“但是爹，没事的。”
“你在天上看。”
“你儿我今天”
“就是勇冠三军的真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