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傲赶到伙食房的时候，高颧骨妇女正用长柄勺敲著铁锅边缘，哐哐响!
“快点快点，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这是那群人的断头饭！”
铁锅里咕嘟著那熟悉的、灰绿色的糊状物，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馊味和某种植物根茎煮烂后的土腥气。
瘦削女人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破竹筐，筐里堆著些脏兮兮的、像是萝卜又像是某种块茎的东西。她手里握著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削著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泥，直接掉进脚边的污水桶里。
于子傲把怀里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灶台边那个装废纸的破筐。她转身，数出六个铝盒饭，拿起大勺，开始盛。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来，粘稠的糊糊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滴落回锅里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儿这顿可得给足了。”
高颧骨妇女一边盛，一边对瘦削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于子傲听见。
“毕竟是最后一顿了，让人做个饱死鬼，也算积德。”
瘦削女人削皮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高颧骨妇女把盒饭盖啪嗒一声盖上，动作比往常重了些。她将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高颧骨妇女忽然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股混合著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直扑在于子傲脸上。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地牢那儿多待。”
她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急促。
“听说就今晚了。刘大人派的人天黑后就到。地牢里头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也算是解脱。这世道，早死早干净。总比到时候圈养起来当活猪强！”
瘦削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子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更用力地削着手里的块茎，刀刃刮擦的声音刺耳。
于子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着那摞冰冷的铝盒饭。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盒饭很沉。
他没说话，也没看那两个女人，只是转过身，端著那摞盒饭，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门外，天色又暗了些。暮霭从四周的山峦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于子傲赶到地牢的时候，天色更加暗了，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的巨口。
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晚上换成了真人！
原本的两个丧尸兵，应该是去“进食”了！
地牢门口的两个士兵，一个在抽烟，一个靠着地牢的大门摆弄著收音机。
走近了，于子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脸上满是痘印的中年。他绰号叫王癞子，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后来不知怎么被家里塞进了七四三号堡垒当兵，现在算是这地牢守卫的小头目。
王癞子也看见了于子傲，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又扫过他略显鼓囊的外套。
“今儿怎么慢了？”
于子傲咽了一口唾沫。
“伙食房那边忙。”
王癞子没再多问，照例掀开最上面一个盒饭盖子，用他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指甲在糊糊里搅了搅。糊糊还是温的，热气混著馊味散出来。
“进去吧。”
王癞子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守卫开门。
铁门被拉开，黑暗和那股熟悉的恶浊气味涌出来。
于子傲侧身，正要进去。
“等等。”
王癞子忽然又叫住他。
于子傲脚步一顿，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
王癞子没看他，他嘴里叼著的烟抽完了，此时正好从兜里，掏出一支新的香烟，叼在嘴里！
“送完饭别急着走。”
“今儿晚上，刘大人，要派人来处理那些知识分子！你到时候帮帮忙！有反抗的，你直接冲着他们脑袋来一下子就行！”
“不用害怕，他们之前是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一群屁用没有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活干好了，赏你块肉吃。”
于子傲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喉咙里很干，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王癞子似乎满意了，挥挥手！
“去吧。”
铁门在于子傲身后重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
甬道里比白天更暗。只有头顶那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还亮着，光线昏黄，像随时会熄灭。
他端著盒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嗒，嗒，嗒。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在走向天堂或地狱。他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终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两侧的铁门依旧紧闭。有些门后传来细微的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缓慢地蠕动。更多的门后是死寂的。空气里的臭味似乎也更浓烈了
他走到六零一号牢门前。
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发出生涩的呻吟。
牢房里比甬道更黑。只有墙角高处那个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他们靠坐在最里面的墙角，脚上的铁链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听到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
于子傲走进去，把盒饭一个个放在地上，推到他们面前。然后，他蹲下身，没看他们的脸，目光落在那些沉重的脚镣上。
脚镣是粗铁打造的，环扣很厚，连接着一段约莫一尺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角一根嵌入地面的粗大铁桩上。锁扣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吃吧。”
于子傲声音很低。
没人动盒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灼热，急切，又带着悲凉。
那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男医生，往前挪了挪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他脸上脏污，眼镜片碎了一块，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死死盯着于子傲。
“孩子”
“你”
于子傲没让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牢房里这五个人——两男三女。除了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脸色惨白，胳膊不自然地弯曲著；一个中年女医生，头发被扯断了，头皮上结著血痂；一个瘦削的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腿上血肉模糊；还有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女护士，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有伤，衣服破烂，神色憔悴，但眼底，好像都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没时间了。”
于子傲打断他，声音压低！
“外面那守卫说，今晚刘宗书的人就来处理你们。这是最后一顿饭。你们会被带回堡垒，喂给堡垒里圈养的丧尸！是把你们带去堡垒再宰杀，还是在这里宰杀之后再带去堡垒，我也不知道！”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可就在这时，于子傲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你们死！”
“我白天的时候说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但你们得听我的。我会想办法，先打开你们的脚链地牢门口也有守卫，你们别急着往外冲。就待在门边，靠近门口。等。”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抬起头。
“等什么？”
于子傲没回答。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好的凿子，还有那些其他的工具，齿轮，铁钉，锯条凿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掌心一颤。他跪下来，凑到最近的一副脚镣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医生的！
“叔，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医生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忽然噙满了泪光。
“林凡平！”
“青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外的医生”
于子傲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
“我妈在的时候，也幻想过以后让我当医生，可惜我学习不好！都没上高中！”
他一边说著，一边继续摆弄著凿子！
锁扣锈死了。他试了试，根本拧不动。
他咬咬牙，将凿子锋利的刃口抵在锁扣和铁环连接的缝隙处，另一只手捡起一枚最大的铁钉，也别在缝隙处，然后，他举起那个沉重的砂轮，往下狠狠一砸！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牢房里猛然炸响！
声音太大了！于子傲心脏骤停，耳朵嗡嗡作响。他僵在那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甬道里一片死寂。没有声音
他等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呵斥。
他不再犹豫，又是狠狠一下！
铛！
锁扣剧烈震动，锈渣簌簌落下。
第三下！
咔！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断裂声。
锁扣的簧舌被震断了！
于子傲扔掉砂轮，双手抓住锁扣，用力一掰！
“咔啦”
锈蚀的锁扣被他硬生生掰开！
第一副脚镣，开了。林凡平脚腕一松，那沉重的铁环和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于子傲没有停顿，立刻挪到下一个——那个，头发满是血痂的中年女医生面前。
“姨，你叫啥！”
那个女人落下泪来。
“我叫赵也兰，青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
于子傲咧了咧嘴。
“儿科医生好啊！”
“救你们真是救对了，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哈！你们活下去，肯定能救更多的人！”
赵也兰的脚镣前。于子傲，如法炮制。
“铛！铛！咔！”
第二副脚镣也开了。
接着是那个年轻男医生，年轻女医生，年轻女护士林凡平和赵也兰，也拿起锯条和钉子开始帮忙
金属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牢房里一声接一声，急促，沉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每一声都让于子傲的心跳漏掉一拍，每一声都让牢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屏住。他们紧张地看着门口，听着甬道里的动静，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最后一副脚镣，在那个年轻女护士脚上被砸开。
五个人，全部恢复了自由。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活动着僵硬肿胀的脚踝，脸上是混合著狂喜、恐惧和不可思议的复杂神情。铁链堆在墙角，像一堆死去的蛇。
赵也兰猛地抓住于子傲的胳膊！
“孩子，跟我们一起”
于子傲咧嘴笑了笑。
“不行。”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他们！
“你们听好。脚链开了，只是第一步。真想出去，只有一个机会。”
他指著牢门。
“沿着这条通道，往外跑，尽量靠近门，但别出去。蹲著，别出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动。”
“什么时候跑，你们会知道的！等跑出去了，就一个劲儿的往东跑，别回头，穿过镇子，进山！一直往东！”
林平凡瞪着那个少年。
“那你呢？”
于子傲咧了咧嘴。那笑容在他沾满尘土和汗渍的年轻脸庞上，显得有些扭曲，有些疯狂。
“我？”
“我自然也要跑，但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我对这里熟悉，放心吧！无论怎样，我都能活下去的！”
“别磨蹭了！”
“再磨蹭，这么好的机会就要没了。”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出了牢房。
他没关牢门，就让铁门虚掩著。然后，他端著那个已经砸变形的空盒饭，沿着甬道，继续往里走。
他听到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知道是林平凡他们动了。
他的脸上挂起笑容。之后继续往前走。
地牢很深。越往里，牢房越少，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混合著霉味、排泄物和铁锈的气味也越重。
这里关押的人似乎更少，大多数牢房空着，铁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于子傲记得，在甬道最深处，靠近尽头通风井的地方，有几个以前存放杂物的隔间。那是他还小的时候，和几个同龄孩子偷偷溜进来“探险”发现的。那时候地牢还没启用，防空洞废弃多年，里面堆著些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破烂。
其中一个隔间里，放著几个生锈的铁皮桶。
他当时好奇，撬开过一个，里面是粘稠的、黑乎乎的液体，气味刺鼻。年纪大点的孩子说是柴油，也可能是汽油，以前给备用发电机用的。
他不知道那些桶还在不在。但他必须去看看。
脚步声在空旷的深处回响，被放得很大。他的心跳也很大，咚咚地撞著胸腔。
终于，他走到了甬道尽头。这里几乎没有灯光了，只有通风井那里漏下来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来自地面的天光，灰蒙蒙的，勉强能看清轮廓。
右手边，果然有几个用砖石简单垒砌出来的隔间，没有门，只有低矮的洞口。
他弯腰，钻进第一个隔间。
里面堆著些破烂木板、麻袋，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没有铁桶。
第二个隔间更小，只有一些碎砖。
第三个
他钻进去，眼睛在昏暗中急切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墙角，靠着墙，立著三个齐腰高的圆柱形铁皮桶。桶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但看起来还算完整。桶盖用铁丝粗糙地拧著。
于子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扑过去，伸手抓住一个桶的提手，用力摇了摇。
桶很沉。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哗啦声。
他凑近桶盖缝隙，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带着挥发性的气味钻入鼻腔。
汽油！
真的是汽油！
于子傲差点笑出声。他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随后他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他咧开嘴角，笑得狰狞。
“爸妈，你俩在天上看，你们儿子今天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真吕布！”
“这该死的世道，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已经没用了！长城堡垒都已经沦陷了，铸长城还有个屁用啊！”
“得用血与火，炸开那腐朽凋败的旧长城！爸，你还说过一句话，对吧，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于子傲赶到伙食房的时候，高颧骨妇女正用长柄勺敲著铁锅边缘，哐哐响!
“快点快点，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这是那群人的断头饭！”
铁锅里咕嘟著那熟悉的、灰绿色的糊状物，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馊味和某种植物根茎煮烂后的土腥气。
瘦削女人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破竹筐，筐里堆著些脏兮兮的、像是萝卜又像是某种块茎的东西。她手里握著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削著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泥，直接掉进脚边的污水桶里。
于子傲把怀里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灶台边那个装废纸的破筐。她转身，数出六个铝盒饭，拿起大勺，开始盛。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来，粘稠的糊糊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滴落回锅里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儿这顿可得给足了。”
高颧骨妇女一边盛，一边对瘦削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于子傲听见。
“毕竟是最后一顿了，让人做个饱死鬼，也算积德。”
瘦削女人削皮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高颧骨妇女把盒饭盖啪嗒一声盖上，动作比往常重了些。她将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高颧骨妇女忽然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股混合著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直扑在于子傲脸上。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地牢那儿多待。”
她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急促。
“听说就今晚了。刘大人派的人天黑后就到。地牢里头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也算是解脱。这世道，早死早干净。总比到时候圈养起来当活猪强！”
瘦削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子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更用力地削着手里的块茎，刀刃刮擦的声音刺耳。
于子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着那摞冰冷的铝盒饭。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盒饭很沉。
他没说话，也没看那两个女人，只是转过身，端著那摞盒饭，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门外，天色又暗了些。暮霭从四周的山峦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于子傲赶到地牢的时候，天色更加暗了，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的巨口。
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晚上换成了真人！
原本的两个丧尸兵，应该是去“进食”了！
地牢门口的两个士兵，一个在抽烟，一个靠着地牢的大门摆弄著收音机。
走近了，于子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脸上满是痘印的中年。他绰号叫王癞子，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后来不知怎么被家里塞进了七四三号堡垒当兵，现在算是这地牢守卫的小头目。
王癞子也看见了于子傲，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又扫过他略显鼓囊的外套。
“今儿怎么慢了？”
于子傲咽了一口唾沫。
“伙食房那边忙。”
王癞子没再多问，照例掀开最上面一个盒饭盖子，用他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指甲在糊糊里搅了搅。糊糊还是温的，热气混著馊味散出来。
“进去吧。”
王癞子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守卫开门。
铁门被拉开，黑暗和那股熟悉的恶浊气味涌出来。
于子傲侧身，正要进去。
“等等。”
王癞子忽然又叫住他。
于子傲脚步一顿，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
王癞子没看他，他嘴里叼著的烟抽完了，此时正好从兜里，掏出一支新的香烟，叼在嘴里！
“送完饭别急着走。”
“今儿晚上，刘大人，要派人来处理那些知识分子！你到时候帮帮忙！有反抗的，你直接冲着他们脑袋来一下子就行！”
“不用害怕，他们之前是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一群屁用没有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活干好了，赏你块肉吃。”
于子傲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喉咙里很干，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王癞子似乎满意了，挥挥手！
“去吧。”
铁门在于子傲身后重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
甬道里比白天更暗。只有头顶那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还亮着，光线昏黄，像随时会熄灭。
他端著盒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嗒，嗒，嗒。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在走向天堂或地狱。他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终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两侧的铁门依旧紧闭。有些门后传来细微的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缓慢地蠕动。更多的门后是死寂的。空气里的臭味似乎也更浓烈了
他走到六零一号牢门前。
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发出生涩的呻吟。
牢房里比甬道更黑。只有墙角高处那个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他们靠坐在最里面的墙角，脚上的铁链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听到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
于子傲走进去，把盒饭一个个放在地上，推到他们面前。然后，他蹲下身，没看他们的脸，目光落在那些沉重的脚镣上。
脚镣是粗铁打造的，环扣很厚，连接着一段约莫一尺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角一根嵌入地面的粗大铁桩上。锁扣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吃吧。”
于子傲声音很低。
没人动盒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灼热，急切，又带着悲凉。
那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男医生，往前挪了挪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他脸上脏污，眼镜片碎了一块，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死死盯着于子傲。
“孩子”
“你”
于子傲没让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牢房里这五个人——两男三女。除了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脸色惨白，胳膊不自然地弯曲著；一个中年女医生，头发被扯断了，头皮上结著血痂；一个瘦削的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腿上血肉模糊；还有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女护士，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有伤，衣服破烂，神色憔悴，但眼底，好像都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没时间了。”
于子傲打断他，声音压低！
“外面那守卫说，今晚刘宗书的人就来处理你们。这是最后一顿饭。你们会被带回堡垒，喂给堡垒里圈养的丧尸！是把你们带去堡垒再宰杀，还是在这里宰杀之后再带去堡垒，我也不知道！”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可就在这时，于子傲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你们死！”
“我白天的时候说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但你们得听我的。我会想办法，先打开你们的脚链地牢门口也有守卫，你们别急着往外冲。就待在门边，靠近门口。等。”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抬起头。
“等什么？”
于子傲没回答。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好的凿子，还有那些其他的工具，齿轮，铁钉，锯条凿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掌心一颤。他跪下来，凑到最近的一副脚镣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医生的！
“叔，你叫什么名字！”
于子傲赶到伙食房的时候，高颧骨妇女正用长柄勺敲著铁锅边缘，哐哐响!
“快点快点，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这是那群人的断头饭！”
铁锅里咕嘟著那熟悉的、灰绿色的糊状物，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馊味和某种植物根茎煮烂后的土腥气。
瘦削女人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破竹筐，筐里堆著些脏兮兮的、像是萝卜又像是某种块茎的东西。她手里握著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削著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泥，直接掉进脚边的污水桶里。
于子傲把怀里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灶台边那个装废纸的破筐。她转身，数出六个铝盒饭，拿起大勺，开始盛。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来，粘稠的糊糊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滴落回锅里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儿这顿可得给足了。”
高颧骨妇女一边盛，一边对瘦削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于子傲听见。
“毕竟是最后一顿了，让人做个饱死鬼，也算积德。”
瘦削女人削皮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高颧骨妇女把盒饭盖啪嗒一声盖上，动作比往常重了些。她将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高颧骨妇女忽然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股混合著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直扑在于子傲脸上。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地牢那儿多待。”
她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急促。
“听说就今晚了。刘大人派的人天黑后就到。地牢里头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也算是解脱。这世道，早死早干净。总比到时候圈养起来当活猪强！”
瘦削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子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更用力地削着手里的块茎，刀刃刮擦的声音刺耳。
于子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着那摞冰冷的铝盒饭。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盒饭很沉。
他没说话，也没看那两个女人，只是转过身，端著那摞盒饭，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门外，天色又暗了些。暮霭从四周的山峦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于子傲赶到地牢的时候，天色更加暗了，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的巨口。
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晚上换成了真人！
原本的两个丧尸兵，应该是去“进食”了！
地牢门口的两个士兵，一个在抽烟，一个靠着地牢的大门摆弄著收音机。
走近了，于子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脸上满是痘印的中年。他绰号叫王癞子，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后来不知怎么被家里塞进了七四三号堡垒当兵，现在算是这地牢守卫的小头目。
王癞子也看见了于子傲，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又扫过他略显鼓囊的外套。
“今儿怎么慢了？”
于子傲咽了一口唾沫。
“伙食房那边忙。”
王癞子没再多问，照例掀开最上面一个盒饭盖子，用他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指甲在糊糊里搅了搅。糊糊还是温的，热气混著馊味散出来。
“进去吧。”
王癞子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守卫开门。
铁门被拉开，黑暗和那股熟悉的恶浊气味涌出来。
于子傲侧身，正要进去。
“等等。”
王癞子忽然又叫住他。
于子傲脚步一顿，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
王癞子没看他，他嘴里叼著的烟抽完了，此时正好从兜里，掏出一支新的香烟，叼在嘴里！
“送完饭别急着走。”
“今儿晚上，刘大人，要派人来处理那些知识分子！你到时候帮帮忙！有反抗的，你直接冲着他们脑袋来一下子就行！”
“不用害怕，他们之前是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一群屁用没有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活干好了，赏你块肉吃。”
于子傲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喉咙里很干，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王癞子似乎满意了，挥挥手！
“去吧。”
铁门在于子傲身后重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
甬道里比白天更暗。只有头顶那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还亮着，光线昏黄，像随时会熄灭。
他端著盒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嗒，嗒，嗒。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在走向天堂或地狱。他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终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两侧的铁门依旧紧闭。有些门后传来细微的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缓慢地蠕动。更多的门后是死寂的。空气里的臭味似乎也更浓烈了
他走到六零一号牢门前。
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发出生涩的呻吟。
牢房里比甬道更黑。只有墙角高处那个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他们靠坐在最里面的墙角，脚上的铁链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听到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
于子傲走进去，把盒饭一个个放在地上，推到他们面前。然后，他蹲下身，没看他们的脸，目光落在那些沉重的脚镣上。
脚镣是粗铁打造的，环扣很厚，连接着一段约莫一尺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角一根嵌入地面的粗大铁桩上。锁扣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吃吧。”
于子傲声音很低。
没人动盒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灼热，急切，又带着悲凉。
那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男医生，往前挪了挪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他脸上脏污，眼镜片碎了一块，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死死盯着于子傲。
“孩子”
“你”
于子傲没让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牢房里这五个人——两男三女。除了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脸色惨白，胳膊不自然地弯曲著；一个中年女医生，头发被扯断了，头皮上结著血痂；一个瘦削的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腿上血肉模糊；还有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女护士，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有伤，衣服破烂，神色憔悴，但眼底，好像都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没时间了。”
于子傲打断他，声音压低！
“外面那守卫说，今晚刘宗书的人就来处理你们。这是最后一顿饭。你们会被带回堡垒，喂给堡垒里圈养的丧尸！是把你们带去堡垒再宰杀，还是在这里宰杀之后再带去堡垒，我也不知道！”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可就在这时，于子傲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你们死！”
“我白天的时候说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但你们得听我的。我会想办法，先打开你们的脚链地牢门口也有守卫，你们别急着往外冲。就待在门边，靠近门口。等。”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抬起头。
“等什么？”
于子傲没回答。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好的凿子，还有那些其他的工具，齿轮，铁钉，锯条凿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掌心一颤。他跪下来，凑到最近的一副脚镣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医生的！
“叔，你叫什么名字！”
于子傲赶到伙食房的时候，高颧骨妇女正用长柄勺敲著铁锅边缘，哐哐响!
“快点快点，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这是那群人的断头饭！”
铁锅里咕嘟著那熟悉的、灰绿色的糊状物，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馊味和某种植物根茎煮烂后的土腥气。
瘦削女人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破竹筐，筐里堆著些脏兮兮的、像是萝卜又像是某种块茎的东西。她手里握著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削著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泥，直接掉进脚边的污水桶里。
于子傲把怀里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灶台边那个装废纸的破筐。她转身，数出六个铝盒饭，拿起大勺，开始盛。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来，粘稠的糊糊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滴落回锅里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儿这顿可得给足了。”
高颧骨妇女一边盛，一边对瘦削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于子傲听见。
“毕竟是最后一顿了，让人做个饱死鬼，也算积德。”
瘦削女人削皮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高颧骨妇女把盒饭盖啪嗒一声盖上，动作比往常重了些。她将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高颧骨妇女忽然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股混合著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直扑在于子傲脸上。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地牢那儿多待。”
她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急促。
“听说就今晚了。刘大人派的人天黑后就到。地牢里头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也算是解脱。这世道，早死早干净。总比到时候圈养起来当活猪强！”
瘦削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子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更用力地削着手里的块茎，刀刃刮擦的声音刺耳。
于子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着那摞冰冷的铝盒饭。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盒饭很沉。
他没说话，也没看那两个女人，只是转过身，端著那摞盒饭，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门外，天色又暗了些。暮霭从四周的山峦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于子傲赶到地牢的时候，天色更加暗了，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的巨口。
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晚上换成了真人！
原本的两个丧尸兵，应该是去“进食”了！
地牢门口的两个士兵，一个在抽烟，一个靠着地牢的大门摆弄著收音机。
走近了，于子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脸上满是痘印的中年。他绰号叫王癞子，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后来不知怎么被家里塞进了七四三号堡垒当兵，现在算是这地牢守卫的小头目。
王癞子也看见了于子傲，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又扫过他略显鼓囊的外套。
“今儿怎么慢了？”
于子傲咽了一口唾沫。
“伙食房那边忙。”
王癞子没再多问，照例掀开最上面一个盒饭盖子，用他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指甲在糊糊里搅了搅。糊糊还是温的，热气混著馊味散出来。
“进去吧。”
王癞子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守卫开门。
铁门被拉开，黑暗和那股熟悉的恶浊气味涌出来。
于子傲侧身，正要进去。
“等等。”
王癞子忽然又叫住他。
于子傲脚步一顿，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
王癞子没看他，他嘴里叼著的烟抽完了，此时正好从兜里，掏出一支新的香烟，叼在嘴里！
“送完饭别急着走。”
“今儿晚上，刘大人，要派人来处理那些知识分子！你到时候帮帮忙！有反抗的，你直接冲着他们脑袋来一下子就行！”
“不用害怕，他们之前是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一群屁用没有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活干好了，赏你块肉吃。”
于子傲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喉咙里很干，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王癞子似乎满意了，挥挥手！
“去吧。”
铁门在于子傲身后重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
甬道里比白天更暗。只有头顶那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还亮着，光线昏黄，像随时会熄灭。
他端著盒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嗒，嗒，嗒。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在走向天堂或地狱。他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终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两侧的铁门依旧紧闭。有些门后传来细微的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缓慢地蠕动。更多的门后是死寂的。空气里的臭味似乎也更浓烈了
他走到六零一号牢门前。
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发出生涩的呻吟。
牢房里比甬道更黑。只有墙角高处那个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几个人影的轮廓。他们靠坐在最里面的墙角，脚上的铁链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听到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
于子傲走进去，把盒饭一个个放在地上，推到他们面前。然后，他蹲下身，没看他们的脸，目光落在那些沉重的脚镣上。
脚镣是粗铁打造的，环扣很厚，连接着一段约莫一尺长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角一根嵌入地面的粗大铁桩上。锁扣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吃吧。”
于子傲声音很低。
没人动盒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灼热，急切，又带着悲凉。
那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男医生，往前挪了挪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他脸上脏污，眼镜片碎了一块，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死死盯着于子傲。
“孩子”
“你”
于子傲没让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牢房里这五个人——两男三女。除了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脸色惨白，胳膊不自然地弯曲著；一个中年女医生，头发被扯断了，头皮上结著血痂；一个瘦削的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腿上血肉模糊；还有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女护士，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有伤，衣服破烂，神色憔悴，但眼底，好像都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没时间了。”
于子傲打断他，声音压低！
“外面那守卫说，今晚刘宗书的人就来处理你们。这是最后一顿饭。你们会被带回堡垒，喂给堡垒里圈养的丧尸！是把你们带去堡垒再宰杀，还是在这里宰杀之后再带去堡垒，我也不知道！”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可就在这时，于子傲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你们死！”
“我白天的时候说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但你们得听我的。我会想办法，先打开你们的脚链地牢门口也有守卫，你们别急着往外冲。就待在门边，靠近门口。等。”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抬起头。
“等什么？”
于子傲没回答。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好的凿子，还有那些其他的工具，齿轮，铁钉，锯条凿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掌心一颤。他跪下来，凑到最近的一副脚镣前——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医生的！
“叔，你叫什么名字！”
于子傲赶到伙食房的时候，高颧骨妇女正用长柄勺敲著铁锅边缘，哐哐响!
“快点快点，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这是那群人的断头饭！”
铁锅里咕嘟著那熟悉的、灰绿色的糊状物，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馊味和某种植物根茎煮烂后的土腥气。
瘦削女人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破竹筐，筐里堆著些脏兮兮的、像是萝卜又像是某种块茎的东西。她手里握著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削著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泥，直接掉进脚边的污水桶里。
于子傲把怀里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递过去。
高颧骨妇女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灶台边那个装废纸的破筐。她转身，数出六个铝盒饭，拿起大勺，开始盛。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来，粘稠的糊糊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滴落回锅里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儿这顿可得给足了。”
高颧骨妇女一边盛，一边对瘦削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于子傲听见。
“毕竟是最后一顿了，让人做个饱死鬼，也算积德。”
瘦削女人削皮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高颧骨妇女把盒饭盖啪嗒一声盖上，动作比往常重了些。她将六个盒饭摞在一起，递给于子傲。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高颧骨妇女忽然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那股混合著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气息直扑在于子傲脸上。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地牢那儿多待。”
她眼睛往伙食房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急促。
“听说就今晚了。刘大人派的人天黑后就到。地牢里头那些“知识分子”，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也算是解脱。这世道，早死早干净。总比到时候圈养起来当活猪强！”
瘦削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子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更用力地削着手里的块茎，刀刃刮擦的声音刺耳。
于子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着那摞冰冷的铝盒饭。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盒饭很沉。
他没说话，也没看那两个女人，只是转过身，端著那摞盒饭，一步一步，走出了伙食房。
门外，天色又暗了些。暮霭从四周的山峦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于子傲赶到地牢的时候，天色更加暗了，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的巨口。
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晚上换成了真人！
原本的两个丧尸兵，应该是去“进食”了！
地牢门口的两个士兵，一个在抽烟，一个靠着地牢的大门摆弄著收音机。
走近了，于子傲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脸上满是痘印的中年。他绰号叫王癞子，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后来不知怎么被家里塞进了七四三号堡垒当兵，现在算是这地牢守卫的小头目。
王癞子也看见了于子傲，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又扫过他略显鼓囊的外套。
“今儿怎么慢了？”
于子傲咽了一口唾沫。
“伙食房那边忙。”
王癞子没再多问，照例掀开最上面一个盒饭盖子，用他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指甲在糊糊里搅了搅。糊糊还是温的，热气混著馊味散出来。
“进去吧。”
王癞子挥挥手，示意另一个守卫开门。
铁门被拉开，黑暗和那股熟悉的恶浊气味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