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人总是自诩猎手存在的,却不知即便再如何经验老道的猎手,处于那山间野林之中也有可能成为那手中的猎物——虎狼口中之食。
天子默许了这幅画的存在,显然是有那走入山间野林小道的意图了。
“你的服输不值钱,那等服输值钱之人是那真正重诺的君子,而老大夫显然不是。既不是君子,出尔反尔亦不是什么奇怪之事。今日你认下了,若是改日那压的你摁头认下之人不在了,你便又跳出来改口了。”林斐平静的说道,“没什么礼义廉耻底线之人头顶上只有始终悬着一把锋利的长刀才有用,一旦那刀不在了,管他先前认输认的再乖觉都无用。”
黄汤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所以官府始终都要存在着,而不是将所有恶人都惩戒一遍,使其服气之后,眼见已教训过所有恶人了,便散了,拆了。一旦没了官府,那些先时服气的恶人又要跳出来作妖折腾了。”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临离开前,再次对黄汤说了一遍,“杏林高手说你没病。或许是曾经挨过闷棍,淤血积于脑中,一时间看不到罢了。待什么时候那口淤血排出来了,便好了。”
黄汤冷笑不语。
待林斐走后,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乌眼青’才连忙上前,说道:“族叔莫担心,那大夫说了你确实没病,你”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黄汤陡然变了脸色:“连你都学着同他一起来诓骗我?”
‘乌眼青’被突然变脸的黄汤骇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道:“是真的啊!那大夫说”
“庸医!他懂个屁!”黄汤开口骂道,他冷笑着摸上了自己的眼睛,却是神情突地一怔,先时还无焦距的双目越来越亮,他转头看向‘乌眼青’欣喜道:“我好似能看到你一些模糊的影子了,只是有些看不真切罢了!啧,难道林斐说的是真的?”
一旁的‘乌眼青’点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喜怒无常的黄汤,解释道:“是真的。侄儿一直在外守着,林少卿说的话都是真的,没一句假话!”
“真是蠢!愚不可及!”黄汤闻言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看来再聪明的人迂腐的守着那些操守也成不了什么大器,他若是不告诉我,诳一诳老夫还能叫老夫心存忌惮,可眼下老夫的眼睛又能看到了,那孟行之的死又有什么用?白死了!”
一旁的‘乌眼青’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只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刺耳,他小声道:“孟行之活着很痛苦,如此也算解脱了。”
“死了便叫解脱了?”黄汤冷笑道,“如脚下的烂泥一般任人踩踏无法还手便叫解脱了?如姓孟的死了,留下那根独苗在世上被人肆意踩踏设计便叫解脱了?寻死觅活的,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罢了!”
‘乌眼青’听到这话,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把自己的眼框,看到自己满手的眼泪时,本要出口的话下意识的咽回了肚子里。
“从来只见活人欺负死人的,就不曾见过死人欺负活人的。”黄汤冷哼着,伸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皮,说道,“虽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大真切,却好歹不是全然看不到。看来那姓孟的生前再如何厉害,死了也只能死了,那句‘死后化作厉鬼斗不肯放过我’的话终究也不过是强撑着放出的狠话罢了,做不了数的。我黄汤又怎会惧怕一个死人?”
‘乌眼青’动了动唇,心说:族叔你既不怕死人反复念叨做什么?先时面对那个露娘时,从来不见你反复念叨‘不惧’的。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心里想想罢了,面对一个如此的黄汤,饶是‘乌眼青’这个黄家最聪明的子侄也不敢轻易开口触犯黄汤的逆鳞。
他是黄家子侄,自不能如那位离开的林少卿那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半点不惧触怒黄汤的。
先时林斐在时,定要说自己有病,林斐离开了,又要反复证实自己没病。所以即便还只是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真切,黄汤还是拒绝了下人的伺候。
“老夫能看到,耳清目明的,要下人伺候做什么?”黄汤猛地转头,盯向‘乌眼青’,“你等莫不会被林斐收买了吧!”
这等疑神疑鬼的话语听的‘乌眼青’额头汗大如豆,那双既有焦距却又茫然看不真切他模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盯的‘乌眼青’一阵心慌!他低头小声喃喃‘不敢’。
“老夫不需人伺候,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司命判官能判老夫的前程!”黄汤说道,“那个所谓的司命判官早已死了,能判老夫性命的司命判官已经死了!不似梁衍那些人遇到的司命判官还活着!”
“老夫怎可能惧怕一个死人?”他嗤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着,“我狼子野心又如何?他活着时没杀了我,死后还想杀我不成?”
阴森森的话语听的人汗毛倒竖,明明中元节已经过了,可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疯癫魔怔了一般,却偏偏眼睛该瞎却未瞎的黄汤,竟让‘乌眼青’有种在黄家,这中元节始终没过,那管理‘时间’的日值功曹一直逗留在这里,迟迟不曾离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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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莫明其妙冒出的念头让‘乌眼青’吓了一跳,知晓自己此时会想起‘日值功曹’是因为看了那幅画的缘故。
若是不曾看过那幅画,他或许并不会想那么多,偏那画一旦看过了,就好似扎根于脑海之内,再也无法轻易剔除了一般。
‘时间’是那驱羊人,在抽打驱赶着羊群。
看了眼执意独自一人,不需人伺候的黄汤,‘乌眼青’叹了一声,转头离开了小院,到了院外又吩咐下人在院门口守着,一旦听到什么动静,便立时进去看一看,免得那虽睁着眼,却看不真切的族叔出了什么意外。
本是去梧桐巷看宅子的,却不想碰到了黄汤,更不想竟看到了如此年轻的一条性命的离世。
当然,知晓了那性命为何离世的缘故之后,更让人揪心。
看似是孟行之自己寻得死,此案无凶手,可实则孟行之的死却是他人早已‘布下’‘写明’的结局,这个自尽案如那寡妇自尽案一般分明是有凶手的,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人人皆看着的众目睽睽之下做的恶,行的凶。这等感觉实在让人难受的厉害!
夜半风吹来,从睡梦中惊醒的温明棠起身下床,走到案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水。甘润的茶水入腹之后,那脑中混沌似的钝痛方才好了些。
白日里的事,她只跟到孟家便没有再跟下去了。自己终究不是大理寺的官员,只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哪怕她与林斐关系如此亲密,有些事终究是不能掺合的。
放下手里的茶杯,温明棠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忽地翘起唇角,笑了:司命判官当然是存在的,且一直都在,甚至可说这世间随处可见。可偏偏这些明明存在的司命判官到了该追究责任之时便如同那话本里会‘隐身’法术的神鬼一般不见了,成了难以‘抓握’以及‘触摸’到的存在。
恰似那痛苦至极的寡妇面对的那些羡慕嫉妒她的话语,那些明明是真心说出口,甚至出口之人还是当真这般以为的话语却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地扎向她的心,这些都是人眼看不到却分明是存在着的司命判官。
想起那些话本子中的绝顶高手,说是到那本事极其厉害的境地之后,‘一花一叶皆可杀人,万物皆可为其所用’,温明棠忽地觉得脚下生寒,有些行恶之人未必至那化境中绝顶高手的地步,却也早早开始学起了‘一花一叶皆可杀人’的杀人于无形的路数。
那个所谓容貌生的不差的富商就是这等恶人,那寡妇周围巷子里真心这般以为的四邻街坊就是那富商用来杀人的‘一花一叶’。
恶人藏的这般深,且还抓了这么多交替挡在自己面前,按理说是极难寻到他作恶的把柄的。便是抓他,除了以‘强夺寡妇身子’之罪判他之外,那寡妇自尽的死竟是很难判到他的头上,甚至要寻那错处,那些出口‘羡慕’‘嫉妒’甚至背后风言风语数落寡妇的四邻街坊还要排在这恶人之前!
温明棠叹了口气,又想到自己被温秀棠设计的那一出事了。那件事因着自己最后安然无恙,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渺小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可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躲过,当真有人要理清这笔账,却也不知是那下令并派人追杀她的裕王罪更重还是那‘推波助澜’‘顺水推舟’‘借刀杀人’的温秀棠的罪更重些。
“其实都不干净,也难怪那做了一个人本该做的事的小学徒被衬的如此干净呢!”温明棠想着,正欲回床塌之上继续入睡,一个转身,眼角馀光一扫,正瞥见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
今夜月明,即便没有点灯,从窗缝处散落入屋中的那点月光也足够让她看清铜镜中自己的模样了。
铜镜中的自己五官尽收眼底,模样也早已见怪不怪,再熟悉不过了。温明棠的目光落到铜镜中的自己身上,忽地咧嘴笑了笑,铜镜中的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笑容舒展开来,面对这一刻笑容舒展开来的自己,温明棠不由一怔,也是平生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副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是有几分肖似温玄策的。
虽甚少对着她们笑,在她们面前总是严肃的,可温玄策其实是笑过的。在书房中做事时,那含笑看着那些卷宗、书册、奏折的模样就似极了笑容舒展开来的自己,面上是这般由心而发的真正笑容。
“这不就是我曾经以为的那个温玄策?”温明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喃喃道,“那个似极了史册名臣的他。”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撕开那层虚掩在外的皮,还是那个史册名臣中的温玄策。只是比起温明棠最初所见的那‘刚直’的彷佛有些不知世事的史册名臣,这般绕了一圈之后再回去,她才发现温玄策的行为虽是如此的‘不知世事’,可他的人其实是‘知极了世事’的。
“知世故而不世故。”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又想起那些史册名臣中的有些行为乍一看上去让人无法理解,此时亲身经历了一番之后,才发现对方站的其实远比她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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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确实是罕见做蠢事的。”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抚着自己的身体,似是在对自己的身体有个交待,“他哪怕对你感情再淡,走到如今,确实也让你摆脱了那些桎梏。”
至于温夫人担忧的她养活不了自己其实,有了谋生的手艺之后,她也确实衣食无忧了。
想来,温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对她如今的状况表示满意的。虽然吃穿未必如贵人时那般精细,可身上实在没什么债背在身上了,没有枷锁加身,自是一身轻松的。
又想起温夫人眼里温玄策是个‘顶好的夫君’,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觉得温玄策是个‘顶好的夫君’正是因为这个‘顶好的夫君’允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已。
旁人道温夫人被温玄策拘于内宅,可温夫人本人其实并不是个喜欢被人指指点点那‘第一美人’虚名之人,温玄策担了这‘拘束夫人’的恶名,却让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温明棠想到现代社会有个词叫‘宅’,温夫人显然便是这等并不喜欢外出之人。
那虚名有人强加到了她头上,虽强加于她头上的虚名,她自己无法摘掉,却并不曾真正去享受过这等‘虚名’。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享受过这等强加于身的‘虚名’,才不曾被人追着讨要这等强加于身、强买强卖的‘恩情债’。
只是,温夫人她还是死了!温明棠对此总觉惋惜,那些惦记、思念‘第一美人’的外人看重她的皮囊,作为亲人却是更在乎那个切切实实存在着的人的。
想到这里,温明棠叹了口气,正要上床入睡,忽地浑身一僵,那一刻身体本能的惊惧感让她下意识的摸向了床头——那把林斐送她的软剑。
手在握住那把软剑的瞬间,她看到一道黑影倏然出现在了窗外,那巨大的黑影被月光拉的颀长,出现的那一刹那瞬间便将她的身影吞没。
这般大的压迫感,似那野外最凶猛的猛禽一般向她铺天盖地的袭来。
温明棠僵着身子回头,看到了那窗外倏然出现的影子。
那不是人,是一只鸟。
他们找了许久的神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