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和尚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复杂难明。
陶伯的虚影重新凝聚,看着沉渡,雾气中透着深深的敬畏。
而虚渊的更深处,那些古老的存在,那些一直冷眼旁观的存在,此刻,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
数道强横无匹、性质各异、但都带着浓浓忌惮与审视的意念,如同探照灯般,从迷雾深处扫来,落在了渡街,落在了规矩堂,落在了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身上。
沉渡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转过身,面向虚渊深处,左眼星云平静旋转,嘴角却勾起一个微小而疯狂的弧度。
虚渊欢迎您。
请务必保持……
清醒的疯狂。
盛宴,才刚刚开始。
血池的馀烬尚未彻底冷却,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甜腥混杂的诡异气味。
渡街的“疯癫流水线”在经历短暂混乱后,竟自发地……进化了。
扫描塔楼的眼球不再跳舞,而是分裂出更多细小的复眼,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并将杂乱的信息投射在肉毯传送带上,形成不断流动的光怪陆离的图案。
改造舱的门变成了不断开合的嘴巴,咀嚼着空气中残留的血气与癫狂意念,偶尔吐出一些更加奇形怪状、但似乎拥有某种“功能”的小玩意儿。
比如会自己扫地的人头蜘蛛,或者用骨头敲打出诡异节拍的肋骨鼓手。
沉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盘坐在规矩堂内的喜脉桌前,面前摊着那三样从血池废墟中提取的战利品。
黑色血滴悬浮在左掌心上方寸许,不断变换着形态,时而如狰狞鬼面,时而如翻腾血海,时而又缩成一枚不断搏动的诡异符文。
它蕴含着血池最本源的那股“吞噬、融合、孕育癫狂”的规则力量,狂暴而混乱。
暗红心脏在右掌心沉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发出闷雷般的轻响。
心脏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时隐时现,无声嘶吼。
这是血傀老人毕生修炼的精华,是他“血肉骨殖”规则与庞大生命力的凝结,更残留着他最后的不甘与怨毒。
至于那一小撮灰色粉末,则被装在一个用怨憎皮边角料缝制的小袋里,放在桌上,仍在微微蠕动,发出只有神魂才能感知的、亿万份叠加的细微尖啸。
这是最纯粹的痛苦与怨恨的结晶,是极致的负面情绪燃料。
沉渡左眼的妄念星云缓缓旋转,映照着这三样东西。
星云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出,渴望地将它们包裹、解析、品尝。
但他没有立刻吸收。
他在“消化”刚才那一战的收获。
“食我者,必自食。”沉渡轻声重复着自己临时命名的招式。
这并非预先设计好的规则,而是在那一刻,妄念星云感应到血傀老人那“炼化”的庞大妄念后,自发演化出的针对性“疯法”。
它精准地抓住了对方力量体系的根基,掌控与奴役的妄念,并以其为食,引发了可怕的反噬。
这力量强大、诡异、防不胜防。
但也……极度危险。
沉渡能感觉到,在施展那一招的瞬间,他自己的意识也差点被那亿万血魂的怨恨洪流冲垮。
若非妄念星云本身就是一个混沌的、能够容纳并扭曲各种意念的旋涡,他可能已经迷失在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里,变成另一个只知道怨恨的疯子。
“主人。”
了尘和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两杯新沏的茶。
茶水澄澈,却泛着淡淡的金黑两色光晕,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能安定心神的檀香与一丝凛冽的魔气混合的味道。
“贫僧以佛魔之力温养清心茶,或可助主人宁神。”
沉渡抬眼看了他一眼,了尘的阴阳双瞳此刻平静无波,但沉渡能看到他体内那佛魔契约在微微震颤,显然刚才那一战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尤其是沉渡最后施展的那种颠复性的、近乎规则倒转的力量,超出了了尘佛魔两套认知的理解范畴。
“放下吧。”沉渡道。
了尘将茶盘放在喜脉桌边缘,并未离去,而是双手合十,垂首立在旁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苏婉像只猫一样溜了进来,手里居然拿着根用骨头和筋腱做的糖画,正小口舔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沉渡面前那三样东西,双色瞳孔里金光银光乱闪,显然她的系统正在疯狂分析。
“我说……”她含混不清地开口,“血傀老头好歹也是虚渊三老之一,坐镇中枢区几百年,你就这么把他给……吃了?连点渣都不剩?中枢区另外那两个,梦魇婆婆和无面书生,能坐视不管?他们仨平时再不对付,也是利益共同体吧?”
沉渡端起一杯清心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那奇异的香气仿佛真的渗透进神魂,让左眼星云的旋转稍微和缓了一丝。
“他们不会不管。”沉渡放下茶杯,“但怎么管,是个问题。”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暗红心脏的表面,心脏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表面的狰狞面孔齐齐转向他的手指,露出无声的咆哮。
“血傀的力量根源是血池,是吞噬与炼化。我以食我者必自食破之,是钻了他妄念的空子。梦魇婆婆执掌梦境与恐惧,无面书生精于伪装与谎言。他们的病,和血傀不一样。对付他们,刚才那招未必好使。”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婉凑近了些,好奇地问,“拿着血傀老头的心脏去中枢区示威?还是等他们打上门来?你这渡街现在虽然……呃,别具一格,但要是那两个老怪物联手,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沉渡能赢血傀,有属性克制和出其不意的因素。
正面应对两个同级别、且能力未知的古老存在,胜算难料。
沉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左眼的星云倒映着那滴黑色血滴,星云深处,似乎有新的色彩在滋生,那是属于血池的暗红与混沌,正在被慢慢分解、吸收、融入星云的混沌背景。
他感觉到自己对“吞噬”“融合”“血肉衍生”等概念的理解,正在加深。
“他们不会立刻联手。”沉渡忽然道,“虚渊的规矩,或者说,这些老怪物之间的默契,是互相制衡,而非铁板一块。血傀死了,他的地盘和资源就成了无主之物。梦魇和无面,第一时间想的,恐怕不是报仇,而是……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