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渡街之外,虚渊更深处的迷雾。
“他们会先试探,确认我的虚实,评估我的威胁,同时尽可能地从血傀的遗产中攫取好处。等到利益分配得差不多了,或者我的存在真的危及到他们的根本,他们才会考虑联手。”
“那我们是不是该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去抢血傀留下的好东西?”苏婉眼睛一亮,“血池虽然废了大半,但肯定还有积蓄!血傀谷里说不定藏着宝贝!还有他在中枢区的权柄和地盘!”
沉渡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苏婉立刻缩了缩脖子,干笑道:“我?我就说说……那种龙潭虎穴,还是您这样的猛人去比较合适。我给您摇旗呐喊!”
沉渡不再理她,转而向了尘:“街道情况如何?”
了尘躬敬回道:“回主人,流水线已初步适应新的疯癫模式,改造效率不降反增,但产出物的……稳定性欠佳。规战单元目前保有三百二十七个,形态能力各异,初步具备协同意识。陶伯正在尝试为它们创建更高效的混沌指挥网络。外围局域,血池残馀的侵蚀正在被街道自身的疯癫缓慢同化或排斥,预计一日内可清除干净。此外……”
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前,共有十七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强横意念扫过本街,皆带有审视与探究之意,其中三道隐有恶意,但均未采取实际行动。”
沉渡点点头。那些意念的主人,应该就是虚渊深处其他的区霸或者古老存在。
血傀的复灭,显然已经惊动了整个虚渊上层。
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渡街,盯着他这个突然崛起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人。
沉默了片刻,沉渡忽然道:“陶伯。”
梁上,雾气一阵翻涌,凝聚成老管家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不少,似乎渡街的疯癫也给他提供了某种养分。
“老奴在。”
“以我的名义,”沉渡缓缓道,“写一份请柬。”
“请柬?”陶伯愣了一下,“发给谁?”
“发给所有看了刚才那场热闹的朋友。”沉渡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尤其是……梦魇婆婆,和无面书生。”
苏婉和了尘都吃了一惊。
“你请他们来?”苏婉失声道,“那不是引狼入室?还是说……你想在规矩堂摆个鸿门宴?”她说到后面,眼睛又亮了起来,似乎觉得这很刺激。
“不是鸿门宴。”沉渡摇头,“是疯宴。”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喜脉桌的肉膜桌面上划动着,留下淡淡的、很快消失的痕迹。
“他们要试探,我就给他们机会,光明正大地来试探。他们要瓜分血傀的遗产,也可以,当着我的面谈。躲躲藏藏,互相猜忌,太麻烦。”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左眼星云旋转,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我要让他们知道,渡街就在这里,规矩堂就在这里,我沉渡就在这里。”
“想来看,尽管来看。想来谈,尽管来谈。”
“但来了,就要守我的规矩。”
“哪怕只是暂时的。”
陶伯的虚影微微颤斗,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主人……请柬内容,如何写?”
沉渡沉吟片刻,开口,声音清淅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虚渊诸位道友钧鉴:”
“新晋渡街区主沉渡,侥幸于陋街之上,会猎血池饕客。今尘埃稍定,陋室初扫,特备薄宴,聊答诸位观战之雅兴。”
“宴设渡街规矩堂,明日虚渊时昏黄交替之际。不设门坎,不论尊卑,但求一晤,共论癫狂大道。”
“唯有一请:入我街,则暂遵我规。疯可,乱可,生死亦可。唯独虚伪与隐瞒,不可。”
“守此一规者,即为座上宾。违者……”
沉渡顿了顿,左眼星云光芒一闪。
“……即为盘中餐。”
“恭候光临。”
“渡街区主,沉渡,敬上。”
话音落下,规矩堂内一片寂静。
了尘和尚低垂的眼帘下,金黑双瞳剧烈收缩。
苏婉张大了嘴,连手里的骨头糖画掉了都没察觉。
陶伯的虚影凝固了几息,然后深深躬身,雾气翻涌:“老奴……领命。这便以街规为墨,以癫狂为纸,书写请柬,散于虚渊。”
“去吧。”沉渡挥挥手。
陶伯的虚影散开,融入梁柱之中。
很快,整条渡街微微震颤起来,那些扫描塔楼的眼球、肉毯传送带上的光影、改造舱开合的嘴巴、甚至疯战单元们身上杂乱的颜色……都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律动,散发出无形的、混杂着沉渡意志与渡街规则的波动。
这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朝着虚渊各个方向,远远扩散开去。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讯,而是以一种更本质、更癫狂的方式,将“请柬”的意念,直接“烙印”在虚渊的规则层面,传递给所有有能力感知到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沉渡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三样东西。
他首先拿起那袋灰色粉末。
指尖刚触碰到布袋,无数凄厉、痛苦、怨恨的尖啸便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他的神智。
左眼星云一转,将这些负面情绪洪流吸纳、搅碎,只留下最精纯的那一丝“痛苦”与“怨恨”的本质。
他捻起一小撮粉末,放入口中。
没有味道。
但下一刻,无数破碎的、极度痛苦的记忆画面,在他意识中炸开。
被抽筋剥皮的惨叫,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炼化的绝望,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毒……这些都是血池亿万血魂最深刻的痛苦。
沉渡脸色白了白,但眼神清明。
妄念星云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和最疯狂的粉碎机,将这些痛苦记忆挡在内核意识之外,并迅速将其解构,分析其中蕴含的痛苦的成因、强度、对神魂的影响方式……
几个呼吸后,他睁开眼,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极致的痛苦,可以摧毁意识,但也能……锤炼出最坚韧的怨恨执念,成为一种另类的力量源泉。血傀只是粗暴地利用它们作为燃料,浪费了……”
他放下粉末袋,又看向那滴黑色血滴。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左眼星云射出一缕混沌的光,将血滴笼罩。
血滴剧烈挣扎,变换形态,试图反抗,但在星云之光的解析下,它的内部结构、规则纹路、蕴含的吞噬与融合的原始意念,都逐渐清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