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大伯一家后，杨齐也准备到学校上班了。
几天后，杨远一行人终于回到四九城。
聂父聂母和两个孩子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又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拘谨。
这两年，杨远在鹏城担任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工资自然是不少，学着杨齐在四九城买了三套四合院。
现在和聂红英结婚，自然是从家里搬去了一套重新装修好的两进四合院。
杨荣华夫妇俩这几天还一起到杨远的四合院里住下，陪着聂父在院子里喝茶聊天，问问老家的情况，说说四九城的天气风物。
聂父话不多，但能感受到亲家的善意和尊重，心里那份因门第差距而产生的忐忑，渐渐平复。
在四九城的婚礼，杨远果然安排得更为正式周到，饭店选的是老字号，请的客人除杨家本家的一些亲戚外，就是杨远的朋友和刘二柱这些人。
婚宴结束后，杨远和聂红英又在四九城陪伴岳父母几天，带着他们去广场、颐和园等地方，见见世面。
随后，就是一行人出发前往鹏城，顺路送聂父聂母四人回家，当然，陪着一起的还有杨卫北。
这天，杨齐刚刚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家来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穿着破旧、面庞黝黑、看起来三十多岁，背着一只蛇皮口袋的中年男子被门卫拦住。
见门卫正在和对方拉扯，杨齐靠近的时候，就停住自行车，“老魏，这是咋了？”
门卫老魏对杨齐还是非常熟悉的，这个学校，像杨齐这样的教职工根本就没有。
“杨处长，这位同志”
老魏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中年男子就抢上前喊道：“领导，有人顶替我上了大学，你要为我做主呀！”
眼看中年男子就要跪下，杨齐连自行车都顾不上，直接丢在一旁，赶紧上前扶住对方。
“别这样，你刚刚有人顶替你上了大学？”
“对，我村大队长的儿子，顶替我上了大学，我是从晋省来的，我叫古强，这是我的身份证。”中年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办理没多久的身份证。
杨齐接过身份证一看，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老魏，我得和这位同志聊几句，借你们的地方用一下。”
老魏也听到了对方的话，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点头，“没问题，杨处长，你随便用。”
门卫室里，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手里碰着一杯水，还有些发抖的古强，杨齐神色凝重。
“古同志，你先和我说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好的好的，领导。我是八四年参加高考的，那个时候，我们村里就三个人参加高考，最后就我们村里大队长家的大儿子，古建设考上了，我本来也以为我没有考上，可是可是我年前才发现，考上的那个人是我。
“我年前去县里办事，碰到一个我高中的老师，他突然询问我上大学的事情，最后她告诉我那年考上大学了，分数还不低，我当时就懵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过录取通知书！”
古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努力平复着呼吸，继续讲述：“我赶紧回去问我爹娘，我以为上他们收到录取通知书，没有告诉我。可是，我爹和我说，那年高考后，大队长古满囤来过我家里，说我落榜了，让我别灰心，来年再考。可我爹记得，那天古满囤的表情有点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人家是大队长，咱也不敢多问。后来古建设风风光光去上学，大家都说古家祖坟冒青烟了，我们也就没多想谁能想到，是顶了我的名！”
“你是怎么确定，是古建设顶了你的名额？有什么证据吗？”杨齐追问道，神情严肃。
古强连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边缘破损的纸张——正是他爹娘高考的准考证，“我只有这个。”
杨齐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准考证，借着门卫室的灯光仔细查看，上面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更年轻时的模样，姓名、考生号、报考信息一应俱全，确实属于古强。
沉吟片刻，杨齐问道：“你刚才说年前遇到高中老师，他确定你考上了？除了他的话，有没有别的凭证？比如，你在县教育局或者招生办有没有查到自己的档案？”
古强的眼神黯淡下来，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我去县里问了，教育局的人说说当年的档案不全，不好查。我托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远房亲戚，他偷偷告诉我，我们那批的录取通知书特别是我们乡的，当年都是先送到公社，再由大队下发。我那亲戚说，他隐约记得当初我们村确实是有一份录取通知书，但不是古建设的。”
古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绝望后的最后一丝期盼，紧紧盯着杨齐：“领导，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考好，认了命，在家种地、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可知道这件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心里像烧着一把火！我不甘心啊！那是我的人生！我爹娘为了供我读书，吃了多少苦，我不甘心，我这一次从晋省过来，因为古满囤是大队长，我开不到介绍信，我是一步步走过来，我就想求一个真相。”
杨齐眼睛一缩，看着男人的样子，这件事杨齐已经相信了五分。
虽然现在第一代身份证已经普及了，但个人想要坐车、住宿等，一般都还需要介绍信。
虽然杨齐的人生信条是：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但是，现在杨齐身为学校的一名职工，面对这样的事，不能沉默。
而且，这不仅是一个农民的冤屈，更是一个可能牵涉地方权力、教育系统漏洞的复杂问题。杨齐清楚，有些底线，必须坚守；有些公道，必须讨回。这不仅仅是为了古强，也是为了无数个可能被偷换人生的“古强”，为那份不容玷污的、知识改变命运的信条。
“古强同志，你说的古建设，现在就在我们四九城工业大学就读吗？”
“对，是我们老师和我说的，我高中老师说，我考上的就是四九城工业大学。”
“好，但是因为你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你所说的。”
古强急切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领导，我知道！可我我一个种地的，能有什么办法？县里不给我查，村里都是古满囤的人，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直接来找大学领导。我想着，大学总该讲道理吧？那个顶替我的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读书啊！”
杨齐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先别急，这件事既然找到了我这里，我就不会不管。但是，处理这种事必须谨慎，要有理有据，否则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办。今天你就先住下，明天我开始帮你查询，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处理，并且也会上报学校。”
安抚好古强后，杨齐就其安顿在学校旁边的招待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