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周大壮就来到杨齐家里，还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么早呀！”
“杨叔，不早了。”
“行，你吃早点了吗，没吃的话就在我家里吃，吃了咱们就走。”
前往工业大学的路上，看着周大壮一脸期待和紧张，杨齐不禁笑道：“这个时候，小夏老师怕是正在上课。”
“没事，杨叔，真的上着课，咱们就等等。”
杨齐领着周大壮走进学校门口，周大壮手里还拎着两盒精致的点心，走路时却同手同脚，显得有些滑稽。
杨齐拍拍他的肩，“放松点，小夏老师我接触过两次，性格很温和，学问也好，你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怎么这会儿倒怯场了？”
周大壮嘿嘿笑着，手心却在冒汗：“杨叔，这不一样，谈生意那是豁出去干就行，这这可是终身大事。”
来到教学楼下，杨齐这才说道：“大壮，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打听一下，小夏老师今天有没有在上课。”
“好，好，杨叔，我就在这等着。”
杨齐走上教学楼，就遇到了之前认识的老师。
“杨处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里？”
“吴老师，可别这么喊，我已经离职了，我这次来是找小夏老师的。”
吴老师有点好奇，“夏亭玉？”
“对，就是她，吴老师，夏老师在上课吗？”
“在的，不过还得半个小时下课。”
杨齐点了点头，“小夏老师是在哪里上课？”
“应该是一教那边。”
“行，吴老师，谢谢你了。”
从教学楼出来，喊上周大壮，一起去了第一教学楼。
两人刚走到第一教学楼的走廊外，下课铃声便清脆地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学生们抱着书本鱼贯而出，周大壮踮着脚，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人群中，夏亭玉最后走了出来，依然穿着昨天那件素雅的淡蓝色衬衫，手里拿着教案和几本书。
“夏老师。”杨齐笑着招呼了一声。
夏亭玉闻声抬头，看见杨齐和周大壮，脸上露出略带惊讶但很快化为礼貌的微笑：“杨处长？您你们怎么来了？”随即夏玉亭的目光在周大壮身上飞快地掠过，见他一身簇新的打扮，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脸颊不由微微泛红。
“夏老师，打扰你了。”杨齐上前一步，“之前和你说的事，大壮前几天刚刚从北方回来，却因为在港岛耽误了几天，所以就到现在才来，你看你现在有时间吗？想正式邀请你一起吃个午饭，多了解了解。”
现在已经开快学两个月了，夏玉亭也在等着杨齐介绍的人，但杨齐一直没有出现，夏亭玉都快以为这一次介绍无疾而终，没想到今天杨齐带着人来了。
周大壮赶紧上前，把点心盒往前递了递，舌头却像打了结：“夏、夏老师，这是这是一点点心，不、不值什么钱，给您尝尝。”
周大壮紧张得额头都冒了层细汗，丝毫不复昔日的模样。
夏亭玉看着他窘迫又真诚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周同志，让你费心了。杨处长，我今天上午丢没有课了。”
杨齐明白夏亭玉的意思，说道：“小夏老师，那咱们就到学校不远处的饭店一起吃个饭吧。”
“嗯，好。”
杨齐看着一旁正紧张的手足无措的周大壮，“还不快去开车，我和夏老师正学校门口的等你。”
“好好好，我这就去。”周大壮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转身就朝校门外跑去
“这小子，平常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一到你这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人是绝对实诚可靠的，就是见了你，有点犯怵。”
夏亭玉脸上红晕未消，轻声说：“杨处长，您费心了。”
杨齐摆了摆手，“别叫处长了，我早不在那个位置了。叫我杨叔，或者老杨都行，咱们边走边说。”
到了校门口，周大壮已经把车开过来等着，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
周大壮下车，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还下意识地在车门顶上虚挡了一下，生怕夏亭玉碰着头。
“夏老师，您请。”周大壮的声音还是有点紧。
“谢谢。”夏亭玉弯腰坐了进去。杨齐则坐到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向不远处的饭店。
一路上，周大壮专注地开车，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后座杨齐和夏亭玉的闲聊。
杨齐有意识地把话题往周大壮身上引。
到了饭店，落座后，周大壮又抢着给夏亭玉拉椅子，递菜单。
夏亭玉推辞了一下，见杨齐也示意她点，便不再客气，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又把菜单递回给周大壮：“周同志，杨叔，你们点吧，我不太会点菜。”
杨齐摆了摆手，“大壮，你来就行。”
周大壮接过菜单，先问了夏亭玉有没有什么忌口，夏亭玉说没有，这才放心，又添了几个店里口碑不错的菜，特意对服务员说：“师傅，麻烦清淡些，少放点酱油。”
杨齐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心细。
“大壮，你们吃，我还有点事需要忙，就先走了。”杨齐准备离开，得给两个年轻人留点空间。
“杨叔”周大壮和夏亭玉几乎是同时开口，又都停住了。
杨齐站起身，“行了，我在这，你们俩都放不开。大壮，好好陪夏老师吃饭，吃完饭安全把夏老师送回学校。小夏老师，我就先走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说完，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冲周大壮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出了雅间，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大壮顿时觉得手脚又有些没处放了，干咳了一声，没话找话：“夏老师，您您喝茶。”
“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房间里只听得见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彼此的呼吸，这沉默倒是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周同志”夏亭玉先开了口，声音轻柔。
“哎！”周大壮立刻应道，抬起头，眼神专注地看向她。
“杨叔刚才说，你刚从北方回来，这一趟挺辛苦的吧？”夏亭玉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提到这个，周大壮放松了些：“还好，习惯了，北边是冷了点，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关于生意上的事情，周大壮自然不可能和夏亭玉细说。
聊了几句，周大壮就鼓起勇气说道：“夏老师，那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
夏亭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以刚刚接触不到半个小时来看，她对周大壮这个外貌看起来有点粗犷，但性格却极好，还是比较满意的。
“我是烈属，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妹妹都已经结婚了，我自己的话，因为工作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谈对象。不过就是我的学历比较低，就只是小学毕业”周大壮把自己的基本情况说了一下。
“周同志，我听杨叔说你的工作是港资贸易公司的北方分公司总经理？”
“嗯，这也是杨叔对我的照顾，不然我也不可能能够做到这个位置！”
夏亭玉有点疑惑，没想到杨齐还有这样的能力，“那你的工资一定很高吧！”
“还行吧，因为需要到处跑所以工资也不低。”周大壮没有说具体的数字。
“刚刚你开的车是你的，还是单位的？”
“这是我个人的，不过只是一辆二手车而已。”
夏亭玉点了点头，“你的基本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也说一下我自己的基本情况吧我家里是鲁省的，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一个哥哥，也是在鲁省工作，我自己之前在师范读书，毕业后就留校教书了。我的情况杨叔应该也和你说过一些，之前因为专注学业和工作，个人问题一直耽搁，现在想想，也是时候考虑这些了。”
周大壮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连忙点头：“理解，理解，夏老师是做学问的人，肯定是要先做好本职工作的。”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但特别敬重有学问的人，我们家我父母去得早，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多读点书，所以也一直希望将来将来家里能有个有文化的人。”
周大壮说这话时，脸上有些发红，眼神却很诚恳，对于夏亭玉这位大学老师，周大壮自然是无比满意，现在就看夏亭玉的意思了。
夏亭玉心头微微一动，之前她见过几个别人介绍的对象，有的夸耀家世，有的炫耀工作，像周大壮这样坦诚自己不足、并直接表达对知识尊重的，倒是不多。
轻轻拨弄了一下茶杯，夏亭玉问道：“周同志，你的工作需要经常在外奔波吗？以后大概是怎样一个打算？”
“不瞒夏老师，现在这工作，跑北边是常事，一年里总有好十之七八的时间都在外面，这样的情况，可能还得持续两三年。”周大壮之前就听杨齐说过，和老毛子的生意，最多也就只能再做三年时间。
“不过两三年后，会把重心转回四九城这边，当然，如果如果以后成了家，肯定要以家庭为重，不能总让家里人惦记。”
这个回答让夏亭玉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像他这样做“大生意”的人，会以事业为先，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到“以家庭为重”，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菜陆续上来了，周大壮很自然地用公筷给夏亭玉夹了些清淡的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夏老师，尝尝这个，听说他们家的清炒时蔬不错。”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夏亭玉道了谢，也开始动筷。
吃饭间，气氛比刚才自然了些。
周大壮讲了些北方见闻，风土人情，偶尔带点无伤大雅的趣事，虽然描述得不算生动，但胜在朴实。
夏亭玉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也会顺着话题，说说学校里的一些事情，学生们的趣事，或者最近看的书。
周大壮对她说的那些关于文学、教育的话题，大多只能听着，不时点头，眼神里却没有不耐烦，反而充满了求知般的专注。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却有一种奇异的平和。
周大壮的紧张感在交谈中渐渐褪去，虽然依旧谨慎，但动作言语自然了许多。
夏亭玉也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其实心很细，观察力也不错，能注意到她茶杯空了及时添水，也会在她稍微停下筷子时，体贴地不再劝菜。
饭吃完了，周大壮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夏老师，我送您回学校吧。”周大壮拉开副驾驶的门。
“好，麻烦你了。”夏亭玉没有推辞。
快到校门口时，周大壮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夏老师，今天今天谢谢您能出来，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是觉得觉得您特别好。我知道我条件一般，配不上您这样的文化人，但我我是真心实意想和您处一处，了解了解。您看您要是觉得还行，不嫌弃的话，咱们能不能以后再约着见见面？”
夏亭玉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转过头，对上周大壮紧张而期盼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周同志，你太客气了。今天我也觉得挺好，那那就下次再见。”
“好！好！下次！夏老师，我我这次会在四九城停留几天，正好后天就是星期天，要不咱们俩一起去看个电影？”
“好呀！”
“好，那星期天我来学校接你。”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夏亭玉下车，对周大壮挥了挥手：“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哎！夏老师再见！”周大壮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夏亭玉窈窕的背影走进校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进座椅里，摸着胸口，感觉到心脏还在有力地、快乐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