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佛跳墙，吃得阿七满嘴流油，张子墨连连赞叹，就连唐不二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饕，也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周的手艺，配上那把新刀，似乎又精进了几分。
酒足饭饱，阿七抱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瞅着墙上那面“义薄云天”的锦旗，越看越顺眼，腰杆挺得更直了。
“掌柜的，”阿七凑到柜台前，一脸兴奋地比划着，“咱们现在可发了大财了！要不，把客栈再扩建一下？后院那块空地，再起一栋小楼，多招几个伙计，生意肯定更火爆！”
唐不二正靠在太师椅上，用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牙，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扩建什么？请人不要钱啊？盖楼不要钱啊？”他哼了一声，斜睨着阿七，“你懂什么叫成本吗？咱们这是小本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有那闲钱，我还不如多买几斤好酒存着。”
说着，他将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本往抽屉里一塞，顺手就把装着金票的钱袋揣进了自己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张子墨在一旁听着，扶了扶额头，忍不住开口：“掌柜的，此言差矣。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客栈声名鹊起，正是乘势而上之时。若能改善陈设，增添人手，方为长远之计啊。”
“子曰子曰，孔夫子又不开客栈，他懂个屁。”唐不二把牙签一吐，坐直了身子，“我问你，生意好了，麻烦是不是也多了？人来人往的，耽误我睡觉怎么办？再说了，这钱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钱，跟客栈有什么关系？”
这番歪理，说得是理直气壮，让满腹经纶的张子墨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阿七气得直哼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跑去后厨找老周诉苦。
老周正在仔细擦拭着那把新菜刀，听着阿七的抱怨，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乌沉沉的刀身上，没有反射出一点光，所有的锋芒，都被内敛其中。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在阳光下打盹的胖子，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什么扩建，什么声名，都比不上安稳二字。
掌柜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列由二十余名精锐护卫簇拥的华丽车队，正朝着云锦城的方向疾驰。车队中央的马车，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着，车厢以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风铃，车帘是上好的蜀锦，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奢靡。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峡”的狭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林木森森。
突然，领头的马匹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整个车队戛然而止。
护卫们瞬间拔刀出鞘，警惕地望向前方。
只见隘口中央，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太监服饰，却是暗红色的蟒纹袍，面白无须，神情阴柔，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胆，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寒气便笼罩了整个峡谷。
王振的车帘被猛地掀开，他探出头，看到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声音，尖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总管，这么急着出京，是要去哪儿啊？”曹安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咱家去哪，还轮不到你东厂来管！”王振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曹安，你带人拦住咱家的去路，是想造反吗？”
“造反？王总管说笑了。”曹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咱家只是奉旨办事，恰好与王总管同路罢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王振，望向他身后的车队。
“只是，陛下有口谕。京城内外，当以静字为先。王总管如此兴师动众，似乎与陛下的意思，背道而驰啊。”
“陛下？”王振心中一凛，嘴上却不肯示弱，“咱家乃是奉命查案！麾下心腹惨死云锦城，咱家若是不闻不问，内务府的脸面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法度？”曹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王总管，你的人，在云锦城买凶杀人，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府衙当场格杀，那是依的哪门子法度？是咱家东厂的法度，还是你内务府的法度？”
一句话，堵得王振哑口无言。
他这才明白，从李全被杀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云锦城府衙，根本就是曹安的一条狗！
“好，好一个曹安！”王振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保一个御膳房的叛徒，你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咱家今天倒要看看，你东厂，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咱家拿下！死活不论！”
二十多名内务府护卫闻声而动，挥刀扑了上去。
曹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聒噪。”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密林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闪出。他们身穿东厂特有的黑色劲装，手持绣春刀，动作迅捷如电，悄无声息地迎上了内务府的护卫。
没有惨叫，没有厮杀的呐喊。
只有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王振带来的二十多名护卫，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王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想调转马头逃跑，却发现曹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马车前，那双阴柔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你敢杀我？咱家是内务府总管……你……”
“王总管，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打扰那位爷的清净。”曹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陛下，喜欢安稳。那位爷，也喜欢安稳。”
王振愣住了。
那位爷？哪位爷？
一个让他看不透的答案，即将揭晓，却又永远无法触及。
他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脖颈一凉，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曹安收回手，指尖捏着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柳叶。他看了一眼王振死不瞑目的头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处理干净。”
他对着身后的黑影吩咐了一句，便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仿佛他只是出城，吹了吹风。
有间客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唐不二躺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猥琐的笑声。
一阵微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的锦旗微微摆动，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
他似乎有些烦了，随手将话本盖在脸上，挡住阳光，没过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便有节奏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