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宋江军营地里,战鼓擂响。
宋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队伍。八千人,征方腊时带出去的弟兄,如今就剩这么点了。
他的声音不大,传令兵却听得清清楚楚,扯着嗓子往下传——
队伍动了。
花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队伍沉默地向前移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士兵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十里路。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宋江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他想起当年梁山聚义,兄弟们何等意气风发。攻打祝家庄、曾头市,哪一仗不是喊着号子往前冲?
如今呢?
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宋江抬头。
远处,旌旗招展。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八千人勉强拉开了架势。宋江看了一眼,心里发苦。
这叫什么阵?稀稀拉拉,东一块西一块,跟散了架似的。
花荣不说话了。
宋江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佩剑,往前一指——
他顿了顿。
剑尖在空中停了一瞬。
鼓声响了起来。
宋江军开始往前冲。
说是冲,其实更象是走。士兵们迈着步子往前挪,有人跑了几步就慢下来,有人干脆就是快走。
没用。
队伍象一滩烂泥,怎么也凝不成一股劲。
宋江看在眼里,心里透凉。
他知道为什么。
阵前那番话,武松说的那些,士兵们都听见了。招安后死了多少人,封了什么官,朝廷给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戳在心窝子上。
这仗,没法打。
可不打又能怎么样?童贯在后面等着,拿不下阵地,他宋江提头去见。
前排的士兵终于冲到了武松阵地前。
箭雨迎面射来。
一片混乱。有人举起了盾,有人没反应过来,倒了一片。
宋江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他想冲上去。
可他不能。主帅亲自冲锋,那是破釜沉舟的打法。眼下这仗,他输不起,但也赢不了。
只能耗着。
——
武松阵地,高坡上。
武松负手而立,看着山下的战场。
身边站着鲁智深、杨志、史进几人。远处喊杀声震天,但这边出奇地安静。
鲁智深抱着禅杖,看了一眼山下,撇撇嘴:"这也叫冲锋?洒家看他们跟散步似的。
武松没说话,眯着眼睛盯着战场。
山下一片混战。宋江军冲上来,被打回去,再冲上来,再被打回去。来来回回,像拉锯。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江军没有拼命的劲头。
武松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战场,落在宋江军阵中某几处。
那里有几面旗,位置有些微妙。
李逵的旗在左翼。徐宁的旗在中军偏后。
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武松没回答。
宋江啊宋江。
当年梁山聚义,你我也曾并肩杀敌。如今刀兵相向,怪不得旁人。
是你自己选的路。
斥候领命去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了。
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
战场上喊杀声依旧,宋江军又发起了一波冲锋。这回稍微猛了些,大概是后面有人督战。
但也就那样了。
武松看着宋江军的阵型,嘴角微微一动。
乱了。
左翼和中军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越拉越大。右翼也开始脱节,跟主力拉开了距离。
再打下去,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得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面旗上。
李逵的旗动了一下。
是风吹的,还是人动的?
武松眯起眼睛,盯着那面旗。
武松嘴角勾了勾。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大营,那里旌旗如林,刀枪如麦。两万精兵,严阵以待。
只等一声令下。
武松转回头,继续看着战场。
宋江军的第四波冲锋被打退了。这回折的人更多,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有人开始往后跑。
没用。
溃散的苗头已经出现了。
武松深吸一口气。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战场中那几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