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九十度的鞠躬,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在我心里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它让我疼。
也让我之后的好几天,都没能再开张。
我“不会来事儿”的名声,就像春天里的流感,一夜之间就在oo姐手底下这群“少爷”里传遍了。
oo姐看我的眼神,彻底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这块铁已经他妈锈死了”。
她不再对我冷嘲热讽,那太浪费口水。
她直接无视我。
每天晚上,当那些油头粉面、身形各异的“同事”们被客人像点菜一样领走时,我就像一盘放馊了的拍黄瓜,孤零零地杵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偶尔有新来的富婆,眼神在我身上扫过,oo姐会立刻凑过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姐,这个不行,木头疙瘩一个,不会哄人,别让他败了您的兴。”
然后,她会给我一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看你,连当个玩物都不合格。
我成了ktv里的“钉子户”,成了男模休息室里的笑话。
那些“鸭王”们路过我身边时,会故意挺挺胸膛,用鼻孔出气,那声“嗤”的轻响,比直接骂我一句“傻逼”还伤人。
我不在乎。
或者说,我假装不在乎。
我每天就坐在休息室最角落的沙发上,看着他们补妆,喷香水,交流着哪个富婆出手大方,哪个富婆癖好特殊。
他们讨论的,是技巧,是话术,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从那些比他们妈年纪还大的女人兜里,掏出最多的钱。
我听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屠宰场的素食主义者。
这天晚上,又是如此。
我像个隐形人一样,在休息室里坐了快三个小时,屁股都麻了。
就在我以为今晚又要“轮空”的时候,外面走廊尽头的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紧接着,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咒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个刚从那边回来的小伙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妈的,吓死我了,里面那个女的疯了,跟个神经病一样,逮啥砸啥。”
“是那个姓王的女人吧?听说刚跟她老公离了,一分钱没捞着,还被小三气得住了半个月的院。”
“-cb的王姐?她可是大客户啊,以前来一次,小费都上万的给。”
“此一时彼一时了,现在就是个穷疯子。”
oo姐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谁他妈去把里边那疯婆子给我搞定?再让她砸下去,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她环视一圈,那些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鸭王”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或者整理自己的领带。
没人愿意去“顶雷”。
谁都知道,这种喝多了撒酒疯的客人,最难伺候。
你哄她,她嫌你烦。
你躲她,她骂你怂。
万一再被她挠一爪子,或者被碎玻璃划一下,医药费都得自己掏,纯属赔本赚吆喝。
oo姐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像锁定垃圾桶一样,精准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冲我勾了勾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
“礼铁祝,你,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没好事。
我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oo姐。”
她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牺牲品。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进去,把王姐给我陪好了。”
“她要是再砸东西,钱从你小费里扣。”
“她要是打你骂你,你他妈就给老娘受着!”
“听见没?”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带一丝人情味。
我成了那个被推出去堵枪眼的炮灰,一个废物利用的工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oo姐已经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直接把我推出了休息室。
“赶紧的!磨磨唧唧的,等着下崽儿啊?”
我被她推得一个踉跄,站在了那个不断传出嘶吼和碎裂声的包厢门口。
两个保安站在门两边,一脸为难,看见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走廊里浓重的香水味,还有我自己的,那点卑微的、不值钱的尊严被碾碎的味道。
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厢门。
里面一片狼藉。
名贵的洋酒瓶碎了一地,深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碴子,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果盘被整个掀翻,各种水果滚得到处都是,一只被踩烂的火龙果,像一颗流血的心脏。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正赤着脚,站在那片狼藉中央。
她的头发乱了,妆也花了,眼泪和睫毛膏在她脸上冲出两条黑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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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麦克风,正发疯似的,用它去砸墙上巨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已经被砸出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还在顽强地闪烁着五彩斑斓的v画面。
一个男歌手正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唱着情歌,显得无比讽刺。
她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充满了愤怒,不甘,绝望,还有被全世界背叛的疯狂。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把手里的麦克风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
“滚!你也给我滚!”
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麦克风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门上,又弹回地上。
我没有滚。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在她那张扭曲的、歇斯底里的脸上,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我想起了在那个废弃钢铁厂的深夜,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嚎啕大哭。
我想起了我跪在满屋子神像面前,咒骂他们嫌贫爱富。
我想起了我输光一个亿之后,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的,彻骨的绝望。
我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失败者。
我的出现,似乎更加刺激了她。
她尖叫着朝我冲了过来,像一阵风。
她的指甲很长,在我脸上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她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我胸口,捶得我胸骨生疼。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骗子!都是骗子!”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不是在打我,她是在打那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在打这个操蛋的、不公平的世界。
而我,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这里的,人形沙袋。
我没有躲。
也没有还手。
我只是站着,任由她捶打,任由她发泄。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拳头变成了巴掌,最后,只是无力地推搡。
她的咒骂,也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终于,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瘫软下来,顺着我的身体,滑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是成年人的哭声。
那是一个被抢走了所有糖果,被推倒在泥地里,孤立无援的小女孩,发出的最原始,最绝望的悲鸣。
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低头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我没有去碰她,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
我知道,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一种冒犯。
她需要做的,就是哭。
痛痛快快地,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哭出来。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被砸碎的矿泉水,倒了一杯。
还好,是温的。
我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她哭得抬不起头,根本没看见。
我没收回手,就那么一直举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我才用我那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的嗓音,平静地开口。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世上,陪你笑的人多,愿意让你对着哭的人少。”
“今天我这肩膀,你随便用。”
我的话音刚落,她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是歇斯里地的嚎哭。
她抬起头,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充满了脆弱和无助。
她看着我,然后,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哇——”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滚烫滚烫的,浸湿了我胸口的衬衫,一直烫到了我的皮肤里。
我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就像当年,我爸在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拍着我一样。
这个晚上,我没拿到一分钱小费。
甚至,由于包厢损毁严重,oo姐还黑着脸,从我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押金里,扣了五百块钱的“维修费”。
我成了所有“少爷”里,唯一一个陪客还倒贴钱的傻逼。
但是,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的时候。
oo姐,那个视财如命,说话比刀子还快的女人,破天荒地没有骂我。
她只是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鄙夷,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对着我,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
烟雾缭绕中,我听见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个怪胎。”
我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冷风吹在脸上,那道被指甲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兜里一分钱没多,反而还少了五百。
可我的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亏。
我好像突然顿悟了。
在这个用金钱和酒精堆砌起来的欢场里,笑容和奉承,是最廉价的商品,可以批量生产,随处可见。
而一个能让人卸下所有伪装,放心大胆崩溃的出口,却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
有时候,提供一个让人放心哭泣的肩膀,是一种比提供虚假快乐,更昂贵,也更高级的“服务”。
它换不来钱。
但它能换来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绝望的人,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再比如,一个混蛋,找回自己良心的,一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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