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给那个哭得天昏地暗的王姐当了一晚上的人形沙袋后,我在“金碧灰煌”的地位,就变得异常尴尬。
我成了一个怪胎。
oo姐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鄙夷,那里面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像一杯兑了雪碧、果汁和过夜茶水的劣质洋酒,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肯定反胃。
她不再骂我,也不再强行把我推销给那些富婆。
她只是把我晾着。
我就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生了锈的拖把,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同事”们,被一个个领走,奔赴他们各自的战场。
可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总有那么一两个女人,会指名道姓地点我。
她们不像张姐那样豪奢,也不像凤姐那样霸道。她们总是安安静静地来,穿得素净,眼神疲惫,像是刚从一场失败的生活战役里撤退下来的伤兵。
她们点我,不是为了喝酒唱歌,也不是为了听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奉承。
她们就是找个地方,找个人,哭一场。
有个姐,是本市一所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桃李满天下。她在我面前,哭自己那个不学无术,只会伸手要钱的儿子,把她当成仇人。
她说,她在讲台上,教别人的孩子如何成为国家的栋梁,却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如何做一个人。
还有一个姐,自己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女强人。她在我面前,哭她那个只会打高尔夫和养小三的丈夫,公司所有的烂账,所有的应酬,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她说,她有时候真想一把火把公司烧了,带着钱跑路,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去。
我成了“金碧灰煌”的“知心大哥”,或者说,“专业陪哭”。
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给她们递纸巾,递温水,偶尔用我自己那些失败的经历,给她们的故事做个注脚。
我发现了一个这行的“冷知识”。
那些真正的“鸭王”,卖的不是脸,也不是肉,是幻觉。他们能让那些富婆在酒精和奉承里,暂时忘记自己走形的身材、爬满皱纹的脸和一塌糊涂的生活。
而我,卖的是真实。
我像一面哈哈镜,把她们生活里所有的不堪、扭曲和荒诞,用一种更不堪、更扭曲、更荒诞的方式,反射了回去。
她们看着我这个比她们更失败的倒霉蛋,反而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平衡和慰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活得更操蛋的人。
她们走的时候,不会像张姐那样,用钞票来彰显自己的慷慨。她们只是会通过微信,给我转一笔钱。
不多,有时候是六百六十六,有时候是一千三百一十四。
数字吉利,像是一种祝福,也像是一种自嘲。
她们在购买一种服务,一种“我懂你”的服务。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一场场无声的悲伤和压抑的泪水里,流到了头。
最后一天的凌晨四点,我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oo姐靠在吧台,抽着烟,看着我。
“小礼,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了吧?”
我点了点头。
“押金条呢?”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纸条。
她接过,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又从里面抽走了五张。
“王姐那天砸坏的东西,一共一千多,算你五百,姐够意思了吧?”
她把剩下的一千五百块钱推到我面前。
我没说话,拿起钱,揣进兜里。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破天荒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行吧。”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你这人,干不了这行。心太软,也太硬。不适合。”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也别干这行了。不是啥好道儿。”
我看着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属于人的,而不是属于“oo姐”的疲惫。
我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
我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清晨冰冷的空气,像一把刀子,瞬间刮净了我肺里所有的浑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环卫工人的扫帚,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感觉自己像个刚从一场大病里痊愈的人,浑身虚脱,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没有回家。
我怕我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混合着酒精、香水和绝望的味道,会弄脏了那个家。
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地从沉睡中苏醒。
然后,我拿出了我的笔记本。
我得写下来。
我必须把这一个月的荒诞,都变成文字,从我的身体里排泄出去。
不然,它们会烂在我的骨头里,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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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人间观察录》,在新的一页,写下了标题。
【《人间观察录》之男模篇】
【一个月前,我以为我来的是天堂,一个可以快速挣钱,轻松躺赢的地方。一个月后,我才知道,欢场不是天堂,是地狱的休息室。】
【这里没有快乐,只有麻醉。人们用最贵的酒,最闹的音乐,最放肆的笑,企图掩盖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的,正在漏风的窟窿。】
【这里没有爱情,只有交易。所有的温存、陪伴、倾听,都被精准地换算成了金钱。三十万可以包下一个男孩一个月的青春,八百块可以买走一个中年男人一晚上的耐心。一切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每一个在这里游荡的人,都是孤魂野鬼。富婆们用金钱和酒精,徒劳地温暖着自己冰冷的身体;男模们用青春和笑脸,徒劳地对抗着对未来的恐惧。我们互相依偎,却比一个人时更加孤独。】
【我终于明白,男模卖的,从来不是皮囊。皮囊会老,会松弛,会失去吸引力。他们真正卖的,是情绪价值的碎片。】
【你得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当客人需要快乐时,你得比郭德纲还会讲段子。当客人需要吹捧时,你得比传销头子还会画大饼。当客人需要安慰时,你得比心理医生还会倾听。当客人需要一个沙袋时,你得比我扛过的水泥还能挨揍。】
【富婆们买的,也从来不是陪伴。她们买的,是对抗虚无的幻觉。她们在这些比自己儿子还小的男人身上,寻找自己逝去的青春,寻找被丈夫忽略的重视,寻找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被需要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证明。】
【这行有个规矩,叫“三不问”:不问老公,不问孩子,不问钱怎么来的。因为你一问,那个用金钱和酒精堆砌起来的幻觉,就碎了。客人是来做梦的,不是来面对现实的。谁把她们的梦捅破,谁就得滚蛋。】
【可我捅破了。】
【我发现,比提供快乐更难的,是提供一个崩溃的出口。比陪笑更贵的,是陪哭。】
【因为笑容可以伪装,但眼泪不行。】
【一个人,只有在绝对安全和信任的环境里,才敢放心地哭。】
-
【在这里,孤独是唯一的硬通货。】
【每个人都身揣着大把的孤独,想去换取别人手里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到头来,钱花出去了,自己手里的孤独,却一分都没少。】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了笔记本。
我感觉自己像是把这一个月的经历,连皮带骨地,从身体里又活剥了一遍。
疼。
但痛快。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带着一股子宿命的味道。
“文曲星。”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
“这他妈的‘路考’,我算是考完了吧?”
没有回应。
我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那张熟悉的,由无数像素块组成的马赛克脸,静静地浮现在屏幕中央。
【总算看明白了点皮毛。】
一行冰冷的字,出现在他的脸下方。
我看着那行字,没来由地,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累。
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累。
屏幕上的字,开始变换。
【“路考第一项:ktv男模”任务结算】
【任务时间:30天】
【任务收入:】
【现金小费:400元(来自张姐)】
【微信转账:元(来自“陪哭”客户及其他)】
【押金返还:2000元 - 500元(王姐包厢赔偿)= 500元】
【任务支出:】
【本阶段修行净收益: - 1440 = 元】
【当前修行启动资金余额:-2000(押金) + = 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没有任何感觉。
这一个月,我被人当成商品,当成玩物,当成垃圾桶,当成出气筒。
我见识了人性最赤裸的交易,最荒诞的闭环,最深不见底的孤独。
我用我的尊严,我的屈辱,我的良心,换来了一万五千七百四十八块钱。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字再次变化,一行新的任务指令,像一道催命符,缓缓浮现。
【路考第二项:职业篇章五:棋牌室老板】
【核心主题:人情社会的枷锁与规则下的孤独】
【任务发布:开一家棋牌室,自己当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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