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的生意,比我想象中好,也比我想象中烂。
好的是,每天哗啦啦的洗牌声,确实能给我带来一点虚假的安全感。看着台费和烟酒钱一点点地累积,我那颗被生活反复捶打的心,好像有了一层薄薄的痂。
烂的是,这个小小的空间,像个污水处理厂,每天都在过滤这个城市最真实的人性。
刘大爷他们那桌,是养老院的茶话会,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过去的絮叨。
家庭主妇那桌,是婚姻的火葬场,每个女人都在用抱怨,给自己的爱情举行着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
而虎哥他们那桌,则是最让我头疼的。
他们是这个棋牌室的“高净值客户”,贡献了超过一半的收入。
但他们也是最难伺候的。
这天下午,虎哥那桌打得正酣,烟雾缭绕得像是着了火。
虎哥一把牌输了小一千,把手里的“发财”往桌上用力一摔。
“妈的,真他妈背!”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大光头,冲我喊。
“小礼!你这儿咋回事啊?除了老爷们儿就是老娘们儿,一点生气都没有!影响老子手气!”
我赶紧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孙子笑。
“虎哥,您消消气,手气这东西,风水轮流转,下一把就到您家了!”
“转个屁!”
他指着旁边两桌。
“你看看,不是咳嗽的就是唠嗑的,这气氛能好吗?你以前不是在道上混过的吗?咋这点事儿都整不明白?”
我心里一沉。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嫌我这儿“素”。
就在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一个穿着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活像一只苍蝇的男人,凑了过来。
他一直在旁边看虎哥他们打牌,我以为是虎哥的朋友。
他递给虎哥一根烟,又递给我一根,笑得一脸谄媚。
“虎哥,礼老板,为这点小事儿犯愁呢?”
我打量着他。
三十岁上下,瘦,但是很精神,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你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星光灿烂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客户拓展部经理-王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业提供各类商务、休闲、娱乐场景人脉拓展服务。
我捏着那张花里胡哨的名片,有点懵。
“人脉拓展?”
王浩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礼老板,我这是新词儿。说白了,就是给您这样的场子,增加点‘人气’。”
他压低了声音,朝虎哥那桌努了努嘴。
“虎哥这样的老板,来您这儿消费,图的是个啥?不就是个舒坦,一个面子吗?光打牌多没劲啊,得有美女陪着玩,那才叫享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偿陪伺?这可是违法的。”
王浩一听,笑得更欢了。
“哎呦,礼老板,看您说的。我这就是个中介,一个信息平台。我手底下呢,认识一些在ktv上班的,或者当主播的妹妹。她们白天闲着也是闲着,想找点快钱。”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更小了。
“她们不是您这儿的员工,跟您不签合同,不拿您一分钱工资。客人看上了,直接跟她们谈价,钱也是客人直接给她们。她们要是乐意,就在您这儿陪客人打打牌,聊聊天。说白了,就是个‘陪玩’,跟您这棋牌室,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才是核心。
“当然了,我给您介绍了生意,您这儿每叫一个妹妹,给我两百块钱信息费,这不过分吧?”
我听明白了。
这他妈就是钻法律的空子。
他当皮条客,我提供场地,客人自己买单。
真出了事,他可以说他是中介,我可以说我是开棋牌室的,客人和小姐可以说他们是自由恋爱。
谁都摘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王浩那张写满了“精明”的脸,一阵反胃。
我刚从ktv那个粪坑里爬出来,现在,又有人想把我一脚踹回去。
可我一转头,就看到了虎哥那张不耐烦的脸。
他是我的财神爷。
我得罪不起。
我犹豫的那几秒钟,王浩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礼老板,水至清则无鱼。您开门做生意,哪能一点灰都不沾呢?您放心,我手底下的妹妹,都有数,懂规矩,绝对不会在您这儿乱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那口气里,有汗臭味,有烟味,还有金钱的骚味。
我再睁开眼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行。你摇人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王浩立刻眉开眼笑。
“好嘞!礼老板敞亮!”
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不出二十分钟,两个穿着清凉,画着浓妆的年轻女孩,就出现在了棋牌室门口。
虎哥他们那桌的男人们,眼睛瞬间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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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棋牌室的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刘大爷那桌的牌声停了,几个大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老不正经的鄙夷。
那两个女孩一来,虎哥的手气立刻就好了起来。
“糊了!清一色!”
他把牌一推,哈哈大笑,顺手搂住身边女孩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女孩娇笑着,把一杯茶递到他嘴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棋牌室老板。
我他妈就是个老鸨。
【支出:人脉拓展信息费400元】
自从有了“美女陪玩”这项增值服务,我的棋牌室火了。
虎哥他们几乎天天都来,每次都叫上三四个女孩。
我的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每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闻着空气里那股子劣质香水和荷尔蒙混合的味道,都想吐。
我以为,这就是底线了。
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忘了,水一旦浑了,什么王八犊子都会往里钻。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很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纹着龙的胳膊。
他脖子上没戴金链子,但嘴里镶着一颗明晃晃的大金牙。
他一进门,那双小眼睛就滴溜溜地在我店里扫了一圈,像一头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挑衅。
“老板,哪位啊?”
金牙男扯着嗓子喊。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我就是。几位想玩点什么?”
金牙男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金牙。
“不玩。我们三哥,就是来你这儿转转。”
他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听说你这儿生意不错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麻烦来了。
这种人,就是混迹在老城区周边的地头蛇,靠着敲诈勒索小商户为生。
他们就像厕所里的苍蝇,赶不走,打不尽,嗡嗡地围着你,恶心你。
我强压着心里的厌恶,赔着笑。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大哥您贵姓?”
“免贵,道上朋友给面子,都叫我三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上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小礼是吧?我听说了,你这人挺会来事儿。又是请消防吃饭,又是给公安送礼的。”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连我办手续送礼的事都知道。
这说明,他早就盯上我了。
“三哥,您这是”
“别紧张。”
三哥吐出一口烟圈,用手弹了弹烟灰。
“我呢,也没别的意思。你在这片儿开店,我呢,就住这附近。以后,你这店,我帮你罩着。要是有不开眼的来闹事,你提我三哥的名字,保证好使。”
我听着他这番话,差点没笑出声。
闹事的?
我看你就是最大的那个闹事的。
我当然不敢这么说。
我只能继续装孙子。
“那那可太谢谢三哥了!以后还请三哥多多关照!”
“好说。”
三哥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儿,捏得我生疼。
“关照,是肯定要关照的。不过呢,我这十几个兄弟,也得吃饭不是?”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以后,每个月一号,你准备五千块钱。我让人过来拿。”
五千!
我他妈一个月累死累活,纯利润也就一万出头。
他一张嘴,就要分走一半。
这哪是收保护费?
这他妈是抢劫!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我刚想开口,三哥身后一个小年轻,就“咣当”一声,把旁边的一把椅子踹倒了。
“怎么着?不乐意啊?”
他瞪着我,眼神凶狠。
整个棋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打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我们这边看来。
虎哥也皱着眉头,看着三哥,但没有说话。
我看着三哥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又看了看虎哥那事不关己的眼神。
我突然明白了。
在中国,尤其是在东北这片土地上,黑和白,从来都不是分得那么清楚的。
三哥这种人,能在这里横行霸道,背后要是没几个穿制服的朋友,鬼都不信。
我硬刚?
我拿什么硬刚?
报警?警察来了,也就是和稀泥。回头他能变着法儿地折腾死我。
我找虎哥?虎哥凭什么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关系网复杂的地头蛇?
我那点刚冒出来的硬气,瞬间就蔫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的一块肉。
谁都能上来,割一刀。
我从兜里掏出烟,哆哆嗦嗦地给三哥点上。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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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屈辱。
“三哥,您看我这刚开业,本儿还没回来呢能不能,少点?”
我几乎是在哀求。
三哥吸了一口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小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笑了。
“行啊。看你也不容易。”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不能再少了。这就算是,你拜码头的钱。”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以后,你这店里,我兄弟们过来玩,台费茶水,就全免了。没问题吧?”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
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没问题,三哥。应该的,应该的。”
三哥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屁股。
“行了,那我们先走了。记住,下个月一号。”
他带着两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从头到尾,他们没花一分钱,白吃白喝,还从我这儿预支了三千块钱的“保护费”。
他们走后,棋牌室里又恢复了哗啦啦的洗牌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虎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他冲我招了招手。
“小礼,过来。”
我走过去。
虎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三哥,不好惹。他表哥,是分局的副局。忍忍吧,花钱免灾。”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了一整瓶的二锅头。
酒很辣,烧得我喉咙疼,胃也疼。
可我就是想喝。
我想起了我爹。
他总说,爷们儿,可以穷,可以倒霉,但腰杆子不能弯。
可我的腰呢?
在市场监督局弯过。
在消防队弯过。
在公安局弯过。
今天,又在这个叫三哥的无赖面前,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我以前以为,当了老板,就能当爷。
现在我才明白,当老板,不是当爷。
是从当一个人的孙子,变成了当所有人的孙子。
你得伺候好穿制服的“爷”,也得供着穿跨栏背心的“爷”。
他们都是你的“土地爷”。
你不烧香,不磕头,他们就能让你颗粒无收。
我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哭我那三千块钱。
我哭的是,我他妈活了三十多年,从一个亿万富翁,混到今天,竟然还要靠向一个地痞流氓低头,来换取生存的权利。
这比我在工地上扛水泥,比我送外卖被人骂,比我在ktv里被富婆当鸭子,还要让我觉得屈辱。
因为那些苦,是明码标价的。
而这份屈辱,是无价的。
它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的骨头里。
我拿出账本,手抖得厉害。
【收入:台费3200元,烟酒饮料1450元,共计4650元】
【支出:电费110元,杂项50元,人脉拓展信息费400元,共计560元】
【预计支出:保护费3000元】
【当前修行启动资金余额:6332 + (4650 - 560) = 元】
我看着那个刚刚过万的数字,只想笑。
这点钱,够我给几个“爷”上供?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以为我开的是棋牌室。
其实,我开的是个祭坛。
我,礼铁祝,就是那个跪在祭坛上,不停献祭自己尊严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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