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磨钝了的刀,一下一下,磨着我的骨头。
转眼就到了月初一号。
我甚至不用看日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准。
早上刚开门,三哥手下那个踹椅子的黄毛小年轻就晃了进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往柜台前一站,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叩。
叩。
叩。
三声。
像催命的钟。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
里面是三十张崭新的“老人头”。
我昨天特意去银行取的,一张张捋平了,码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当着我的面数,只是用手捏了捏厚度,然后揣进兜里。
从头到尾,他没看我一眼。
那眼神,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会自动吐钱的at机。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三哥说,你这儿的茶水味儿太淡,下次换点好的。”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花三千块钱,买来的不是平安。
是新一轮的挑剔。
【支出:保护费3000元】
我看着账本上这个刺眼的数字,再看看银行卡里瞬间缩水的余额,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我刚从ktv那个粪坑里爬出来,以为自己洗干净了。
现在才发现,我只是从一个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化粪池。
这里的臭,更隐蔽,也更他妈的呛人。
一整个上午,我都提不起精神。
刘大爷他们那桌的家长里短,听起来像噪音。
虎哥他们那桌的吹牛逼,更让我觉得恶心。
我靠在柜台后面,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直到下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铁祝?”
我抬起头,愣住了。
王小胖。
我那个发小,第一章里结婚的那个。
他比上次见,胖了点,也憔悴了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稀疏了些,脸上挂着一丝被生活盘过之后的疲惫。
但他看到我,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嘿,真是你啊!我听我一个哥们儿说,这儿新开了个棋牌室,老板也叫礼铁祝,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他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啊你,都当上老板了!”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一上午的阴霾,好像被他这一巴掌,拍散了一点。
这是王小胖。
是那个跟我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
是那个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唯一一个没有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
“瞎混呗。”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柜台里拿出一包软中华。
这是给虎哥他们预备的,我自己平时都抽十块钱的红塔山。
“来,抽一根。”
“呦,中华,老板就是不一样。”
他接过去,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这行不行啊?我看你这脸色,咋跟让人煮了似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不想跟他提三哥的事。
那是我的屈辱,我不想让我的发小看见。
“来都来了,玩两把?”
“行啊!正好下午没事,手痒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朋友。
我给他安排了一张桌子,又叫了一个散客,凑了一桌。
王小胖他们打得不大,二十块钱的底。
纯粹是娱乐。
我给他们上了茶,点了烟,看着王小胖坐在那儿,跟朋友们说说笑笑,哗啦啦地码着牌。
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棋牌室里,终于有了一点不那么肮脏的,属于“朋友”的烟火气。
可我忘了。
烟火气这个东西,最容易燎着钱。
一旦跟钱沾上边,什么都得变味。
王小胖今天的手气,邪了门了。
开局就连着自摸了三把,脸上都放着光。
“哎呦喂,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这牌,跟认识我似的,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
他一边乐呵呵地收钱,一边散着烟。
同桌的一个牌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张,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输了点钱,但还开得起玩笑。
“小胖,你这不行啊,光自己吃肉,也得让哥几个喝口汤啊!”
“张哥你放心,一会儿我点炮,指定点个大的给你!”
牌局的气氛,一开始很欢乐。
但很快,就变了。
王小胖的手气,好得有点不讲道理。
两杠、飘、单砸幺
那些平时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把的大牌,今天跟约好了似的,挨个往他手里跑。
不到两个小时,他一个人,就赢了快五千块钱。
桌上另外三个人的脸色,渐渐都挂不住了。
尤其是那个张哥,脑门上开始冒汗,点烟的手都有点抖。
,!
他输得最多。
“邪了门了”
张哥把一张牌摔在桌上,嘟囔了一句。
“这牌是不是让人动过手脚啊?”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
王小胖的笑,僵在了脸上。
“张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又瞟了我一眼。
“我就是觉得奇怪,怎么好事儿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跟礼老板是发小,这牌是不是也格外照顾发小啊?”
这话,就不是暗示了。
是赤裸裸的指控。
指控我和王小胖合伙做局,坑他的钱。
“你他妈放屁!”
王小胖当场就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王小胖打牌,从来不玩那些埋汰事儿!输不起你就别玩!”
“我输不起?”
张哥也梗着脖子站了起来,指着王小胖鼻子。
“你一晚上赢了上万块!你跟我说你没出老千?你问问大家,谁信?”
他这么一喊,整个棋牌室都安静了下来。
连虎哥那桌,都停了手,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看。
我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开棋牌室,最忌讳的就是“杀熟”和“做局”的嫌疑。
一旦沾上这两样,你这店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再也没人敢来。
“张哥!张哥!消消气,消消气!”
我赶紧冲过去,死死地拦在两个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打牌嘛,有输有赢,上火犯不上!”
我转身又去拉王小胖。
“小胖,你也少说两句!张哥是店里的老客,开个玩笑,你较什么真?”
“玩笑?”
王小胖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睛都红了。
“铁祝,他这叫开玩笑吗?他这是指着我鼻子骂我!你听不出来吗?”
我怎么会听不出来?
可我能怎么办?
我能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指着张哥的鼻子,说“我发小没出千,是你自己点儿背”吗?
我不能。
张哥是我的客人,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得罪不起。
我只能和稀泥。
这是当老板的必修课。
哪怕这坨稀泥,是用我兄弟的脸面和我的良心和成的。
“小胖,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
王小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那种失望,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礼铁祝,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是老板了,眼里只有你的客人,没有你兄弟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解释,苍白无力。
虎哥在旁边发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小礼,这事儿你得处理好。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公道。要是让人觉得你这儿不干净,以后可就没人来了。”
虎哥的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心里一寒。
我看着王小胖那张憋屈到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张哥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还有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
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钱。
我走到张哥面前,脸上堆满了孙子一样的笑。
“张哥,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招待好您。您今天这桌,所有的台费、茶水费,全免了。这五百块钱,您拿着,就当我给您赔罪了。您看行吗?”
我把钱,塞到张哥手里。
张哥捏着钱,脸色缓和了一点。
“这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
我又给桌上其他人,一人递上一包烟。
“各位大哥,都消消气。今天这事,都给我个面子,算了。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喝酒。”
一场风波,被我用钱和尊严,暂时压了下去。
张哥他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棋牌室里,又恢复了嘈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王小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那眼神,比刚才的失望,更冷。
冷得像我老家冬天里的冰。
“铁祝。”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人,就是穷了点,但骨头是硬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
“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骨头硬,你是没遇上能让你弯腰的钱。”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赢来的钱。
他没数,直接抓起一把,狠狠地摔在我的柜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像血。
“这钱,我不要了。脏。”
他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夕阳下奔跑,一起分享一根冰棍的背影。
如今,在我的棋牌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决绝,那么陌生。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想追上去,想跟他说点什么。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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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
说兄弟,对不起,为了我的生意,我只能牺牲你?
我配说这话吗?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钱。
钱上,还带着王小胖的体温。
可我感觉,它比冰还凉。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钱这个东西,它不止能买来笑脸,买来奉承,买来虚假的尊重。
它更能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断你生命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
比如,二十多年的,兄弟情。
那天晚上,我没心情写什么《人间观察录》。
我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算着今天的账。
【收入:台费2760元,烟酒饮料1140元,共计3900元】
【支出:电费90元,杂项(茶叶、卫生纸等)60元,赔偿客户500元,共计650元】
【当前修行启动资金余额: - 3000 + (3900 - 650) = 7422 + 3250 = 元】
我看着那个再次过万的数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赢了钱。
可我输了一个朋友。
这笔账,到底是我赚了,还是赔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可以让我不设防,可以让我说心里话的人。
我关了灯,锁了门。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王小胖摔钱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捂住了脸。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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