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棋牌室那把沾着我手温的钥匙,交给了那个精明的老头。
我亏了八万多。
像个傻逼。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我以为这是结束。
我错了。
黑暗中,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幽幽的白光,穿透被子,像太平间里的灯。
【路考第一科,老板岗,成绩:不及格。】
一行黑色的宋体字,冷冰冰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是文曲星。
【评语: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以为当老板是当爷,实则连孙子都没当明白。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风险管控形同虚设。唯一的亮点,是以流氓的手段战胜了流氓,但把自己也变成了流氓。综合评价: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看着那句“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心口像是被谁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疼。
但更他妈的是屈辱。
我一把掀开被子,冲着电脑吼。
“你他妈放屁!”
“我怎么就一窍不通了?我不送礼,那帮孙子给我盖章吗?我不把三哥干倒,我这店能开下去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利店的招聘海报。
上面一个穿着黄绿相间制服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新任务发布:职业篇章六,便利店店长。】
【任务时间:一个月。】
【任务地点:楼下那家24小时营业的“7-11”。】
【任务目标:深入理解“服务”的本质,体验被规则与系统“格式化”的人生。】
【任务提示:你以为棋牌室是地狱?呵呵,欢迎来到地狱的接待大厅。】
我愣住了。
便利店店长?
我,礼铁祝,一个曾经身家几十亿,在南非拥有合法双妻,出入迈巴赫,跟市里头面人物推杯换盏的“礼总”。
现在,你要我去当一个便利店店长?
去给人收钱,卖烤肠,问人家“关东煮要不要加点汤”?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辱感,像涨潮一样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不去!”
我指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
“我操你大爷的,老子说不去就不去!有种你现在就弄死我!老子不玩了!”
我以为,它会像上次一样,用脑瘤的剧痛来折磨我。
但没有。
屏幕上的字,变得很温和,甚至带了点“人情味”。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抵触,系统启动人性化沟通模式。】
【礼铁祝先生,请回答一个问题: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什么?
我想要钱?我有过。
我想要女人?我有过。
我想要尊重?我也有过。
我现在……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我、小雅、小静还有两个孩子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我想要安稳。
我想要我妈不用再为我担惊受怕,我想要小雅和小静能睡个安稳觉,我想要我的儿子和女儿,能有一个健全的、一直在他们身边的爹。
我想要把欠这个家的,一点点还上。
我还没开口,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你想要安稳。】
【但安稳不是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更不是躲在家人羽翼下当个巨婴。你过去的失败,根源在于你从未真正理解“人”和“社会”的运转逻辑。你以为钱是万能的,但你连一个棋牌室都经营不好。】
【你必须下去,去到最底层,去闻闻那些你曾经最瞧不起的“烟火气”。去当一颗螺丝钉,去当一个符号,去当一个被无视的背景板。】
【只有你看清了众生,才能看清自己。只有你真正地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你才有机会,从尘埃里,重新站起来。】
【这次,不是为了让你学怎么挣钱。】
【是为了让你学,怎么当个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我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我瘫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我去。”
第二天,我揣着我那仅剩的一万五千四百八十块钱,走进了楼下那家“7-11”。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和麻木。
我说明了来意。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和ktv的oo姐,和劳务市场的大金牙,一模一样。
像在看一件货物。
“我们这儿招的是店员,不是店长。”
她靠在收银台后面,一边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店长都是从内部提拔的,至少得有一年以上工作经验。”
“我干过老板。”我说。
“噗嗤。”
她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哥,你可拉倒吧。你干过老板,那你来我们这儿干嘛?体验生活啊?”
她把一杯做好的拿铁推给旁边的顾客,收了钱,找了零,全程行云流水,眼睛都没多看我一下。
“我们这儿,一个月五千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上四休二,早晚班轮着来,一个班八小时。迟到一分钟,扣十块。收到一个差评,扣五十。月底盘点,货损超了千分之三,全店分摊。”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我。
“你干过老板,你受得了这个?”
我沉默了。
我受不了。
可我别无选择。
“我受得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她又看了我几眼,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我的脸,像一块被生活风干了的腊肉,除了麻木,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入职申请表,扔在我面前。
“填了。身份证复印件,健康证,有没有?”
“……没有。”
“去办。办好了再来。”
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申请表,走出了便利店。
阳光刺眼。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穿了所有谎言的骗子。
我花了一天时间,跑断了腿,托了关系,加了钱,办好了加急的健康证。
【支出:体检费120元,加急费200元,共计320元。】
当我再次把所有材料,连同200块钱的工服押金,一起交到刘店长手上时,她才终于正眼看了我。
“叫礼铁祝是吧?行,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记住,是八点,不是八点零一分。”
【支出:工服押金200元。】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就到了。
刘店长递给我一套黄绿相间的制服。
那颜色,鲜艳得有点刺眼。
我走进狭小的储物间,脱下我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夹克,换上了这身崭新的“龙袍”。
衣服的料子很硬,带着一股廉价的化学纤维味道。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滑稽的制服,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黄袍加身。
我成了“7-11”的国王。
一个被囚禁在二十平米玻璃盒子里的国王。
我的“王国”,就是这家24小时从不熄灯的便利店。
我的“子民”,是那些行色匆匆,来去无踪的顾客。
我的“权杖”,是那把扫码枪。
我的“王座”,是收银台后面那张硬邦邦的高脚凳。
刘店长,我的“太傅”,开始对我进行岗前培训。
她扔给我一本厚厚的,足有五十多页的sop(标准作业程序)手册。
“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翻开手册。
第一页:微笑服务标准。
“要求:必须露出八颗牙齿,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要真诚,注视顾客眉心位置三秒钟。”
第二页:迎宾与送宾话术。
“顾客进门,必须在三秒内说:‘欢迎光临!’声音要洪亮、亲切。”
“顾客出门,必须说:‘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身体要微微鞠躬,三十度为佳。”
第三页:商品陈列标准。
“所有饮料,必须‘先进先出’,生产日期靠前的放外面。瓶身的标签,必须全部朝向顾客。”
“货架上任何商品,只要被拿走一瓶,必须在五分钟内补齐,保持货架丰满。”
……
我一页页地翻下去,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台推土机,来来回回地碾压。
这他妈的不是在教我怎么工作。
这是在给我进行“格式化”。
要把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格式化成一个精准、高效、没有感情、不会犯错的机器人。
“还有,”刘店长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后台有人24小时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别想偷懒,也别想偷吃。被抓到,直接开除,押金不退。”
我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我感觉,那不是镜头。
那是文曲星的眼睛。
它在冷冷地,看着我这场全新的,角色扮演游戏。
我的工作,开始了。
白天的便利店,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叮咚——”
门上的感应器,像催命的钟,每隔几十秒就响一次。
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
我像一个陀螺,被抽得停不下来。
“你好,结一下账。”
“你好,咖啡要大杯还是中杯?”
“你好,关东煮的汤在那边,自己加。”
“你好,这个面包是昨天到货的,很新鲜。”
我的嘴,变成了一台复读机,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标准话术。
我的脸,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八颗牙”的微笑。
我感觉我的脸都不是我的了,它是一张面具。
晚上,潮水退去。
城市睡了,便利店还醒着。
这家店,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深夜的黑暗里。
而我,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居民。
我一个人,理货,打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偶尔闯入的,形形色色的夜行者。
这份孤独,比我在高速公路上开长途货车时,更纯粹,也更刺骨。
开货车时,我好歹还能跟我的“解放”说说话,还能听听电台。
在这里,我只有货架上那些沉默的商品,和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惨白的日光灯。
我做的第一笔赔钱生意,来自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
她买了一盒八块钱的饭团,递给我一张一百的。
我找了她九十二。
她拿着钱,刚走出门口,又转了回来。
“不对啊,你是不是少找我钱了?”
她把一把零钱拍在柜台上。
“我给你的是两百!”
我愣住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给我的,就是一张一百的。
“美女,你记错了吧?你给我的确实是一百。”
“我记错了?”
她声音一下就高了八度。
“你的意思是我讹你呗?你们这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啊!要是你搞错了,你得给我道歉,还得赔我钱!”
刘店长培训时说过,遇到这种纠纷,千万不要跟顾客吵。
因为调监控很麻烦,会影响生意。
而且,就算最后证明是顾客错了,她恼羞成怒,给你一个差评,你还是得扣钱。
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是息事宁人。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年轻漂亮的脸。
我心里,有一万句“操你妈”想喷出来。
但我最后,只是从收银机里,又拿出了一百块钱,递给她。
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准的,“八颗牙”的微笑。
“对不起,美女,可能是我搞错了。这是找您的钱,您拿好。”
她一把抓过钱,得意地白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膝盖,又软了。
我不是跪下了。
我是已经习惯了,站不直了。
【支出:赔偿顾客100元。】
我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比我当初在棋牌室,被三哥逼到绝路时,吐出的那口,更沉,更凉。
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那张穿着滑稽制服的,模糊的倒影。
我突然想笑。
礼铁祝啊礼铁祝。
你当过老板,也当过孙子。
你以为你已经尝遍了人间的苦。
现在你才发现。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比当孙子更操蛋的活法。
那就是,当一个连情绪都不能有的,微笑服务机器人。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可我感觉,我的心,比这水还凉。
我拿出账本,开始记下我当“国王”的第一笔账。
【修行启动资金余额:元】
【支出:体检费320元,工服押金200元,赔偿顾客100元。共计620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我只是觉得,我这一个月,可能会过得,非常,非常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