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带来的亢奋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接下来几天里迅速平息，校园重新被规律的课业和琐碎的日常填满。但某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课间休息时，南妄晨注意到林轩不再一下课就抱着篮球不见踪影，而是会磨磨蹭蹭地待在座位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斜前方苏槿的位置。有时他会拿着一道其实并不算难的数学题去请教她，问得磕磕巴巴，注意力显然不在题目本身。苏槿起初还有些拘谨，讲解时声音细若蚊蚋，但在林轩那纯粹又带着点傻气的认真注视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因为林轩一个完全跑偏的理解而忍不住抿嘴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清凌凌的暖意。南妄晨看着，心里某处也跟着微微松动。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陆煕瑶身上。
她正低头看着窗外，侧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页边缘摩挲着，那里不知何时被她用极细的笔尖，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结构精妙的银蓝色符文，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南妄晨认得那个符文，是稳固与隔绝的基础变体，常用于构筑小型结界。
她在无意识地加固着什么？是她自身的屏障，还是……他们之间这片小小的、共享的空间？
南妄晨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刚刚去小卖部买来的、还带着凉意的盒装牛奶推到了她的手边。陆煕瑶微微一怔，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盒牛奶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纸盒，又很快收回，仿佛那温度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没有立刻喝，只是将它放在桌角，像摆放一个陌生的物件。南妄晨注意到，她今天扎头发的皮筋，换了一根新的，是那种最普通的、带着一点点细闪的深蓝色，和她往常纯黑的无趣发圈不太一样。
极其微小的改变，几乎难以察觉。但南妄晨看到了。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他没有点破，只是觉得窗外原本有些刺眼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归巢的鸟儿般涌出教室。南妄晨和陆煕瑶照例走在最后。穿过走廊时，他们迎面遇上了那个秩序法庭的“陈禹”。他依旧穿着熨帖的校服，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大学程度的物理教材。
双方擦肩而过时，“陈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他们只是空气。但在交汇的刹那，南妄晨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扫描波动从他身上掠过，精准地扫过自己和陆煕瑶，随即消失。
没有敌意，没有警告，只有纯粹的数据收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执行日常巡检。
陆煕瑶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凝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但南妄晨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直到“陈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南妄晨才低声开口：“他刚才……”
“我知道。”陆煕瑶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例行公事。只要我们不主动展现‘异常’，他暂时不会采取行动。”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在适应校园的‘规则’。”
这个认知让南妄晨心情有些复杂。一个来自高维秩序的“执法者”，正在学习扮演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偏差”。
当他们走到校门口时，发现林轩和苏槿正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说着什么。林轩抓了抓头发，表情有些懊恼，又带着点急切。苏槿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似乎在犹豫。
南妄晨和陆煕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只见林轩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的信封，飞快地塞到苏槿手里，然后像是怕被拒绝一样，转身就跑，几步就混入了放学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苏槿拿着那封信，愣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像做贼一样，慌忙把信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最里层，还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显然没看到远处的南妄晨和陆煕瑶），这才低着头，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南妄晨几乎能想象出那封信的内容，无外乎是少年人笨拙又真诚的心意。他忍不住笑了笑，侧头看向陆煕瑶，想看看她的反应。
陆煕瑶也正看着苏槿离开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让人看不清情绪。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妄晨说：
“有些信息，传递出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失去后的审慎，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南妄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那本笔记，想起她跨越数百年的孤身追寻。对她而言，“表达”或许早已与“失去”画上了等号。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更靠近了她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带着凉意的晚风。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归家的路途。
那封浅蓝色的信，是否能平安抵达它想去的地方？而他们之间，那些未曾、也无法用言语传递的讯息，又需要跨越多少时空的阻隔，才能被对方准确接收？
南妄晨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有些种子正在泥土下悄然萌动，而有些看不见的壁垒，依然需要时间去慢慢消融。
路还很长。但有人并肩，便不觉得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