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鉴定中心,影像分析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只有前方三块并排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陈敏独自坐在操作台前,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的淡青色显示出缺乏睡眠的痕迹。她没有开主灯,似乎这种昏暗更能让她集中注意力。
屏幕上,是来自市图书馆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片段,被她以慢速、逐帧的方式反复播放。左侧屏幕是电子阅览室入口的闸机监控,中间是阅览室内几个广角摄像头拼接成的全景,右侧则是19号机附近一个相对清晰的固定镜头画面。时间戳在右下角跳动,凝固在凌晨四点零五分到四点四十分之间。
她已经在这里看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痛,但她只是偶尔眨眨眼,滴一点人工泪液,然后继续。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指尖微微陷入脸颊。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很久。
画面中,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入口闸机前。身形略显瘦削,但无法判断性别。动作流畅地刷卡,闸机打开,人影一闪而入。陈敏将播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向前推进。进入的瞬间,人影的肩膀似乎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向左侧倾斜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避让并不存在的障碍。然后,人影低着头,快速穿过阅览室门口的借阅区,走向电子阅览区。
中间屏幕的全景画面里,人影沿着靠墙的过道,不紧不慢地走向19号机所在的角落。步态平稳,但步幅比一般男性略小,重心似乎稍稍靠前。陈敏的目光紧紧跟随,注意到人影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脚步有不到半秒的凝滞,头部向垃圾桶方向偏转了可能只有几度,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前进。是随意一瞥,还是确认什么?
人影在19号机前坐下。这个镜头相对清晰一些,但因为角度和距离,只能看到背影和侧后方的局部。人影坐下后,似乎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陈敏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将右侧19号机附近的画面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和锐度。那只握着鼠标的手,包裹在深色袖口里,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能看到手指按压在鼠标上的轮廓。
是右手。
陈敏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她切换到阅览室内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在19号机的斜后方稍远位置,画质更差,但能看到操作者另一只手的部分动作。人影似乎在操作键盘,左手在键盘左侧区域偶尔敲击,右手始终握着鼠标。
“左撇子……”陈敏低声自语,但语气并不确定。很多人是混合用手习惯,比如用右手写字但用左手鼠标,或者反过来。仅凭一个模糊画面中的鼠标使用,不能断定。
她将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开始观察更细微的部分。人影坐下后,身体姿态放松,背部微微弓起,头部前倾,视线专注于屏幕。这个姿势保持了二十多分钟,期间只有手指敲击键盘和移动鼠标的微小动作。然后,人影似乎完成了操作,身体向后靠了靠,短暂地静止了几秒钟。
接着,人影开始清理现场。先是拿起那张放在键盘旁边的消毒湿巾——湿巾是图书馆提供的,每个机位旁都有盒子——仔细地擦拭键盘、鼠标、显示器边缘。动作不慌不忙,很有条理。擦拭完毕后,人影将用过的湿巾仔细地折叠起来,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然后,人影站起身。
就在起身的瞬间,陈敏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人影半起身的状态,一只手(右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着湿巾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重心正在转移。陈敏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椅子上。
这是一把图书馆常见的、带滚轮的办公椅。人影起身时,椅子因为反作用力向后滑动了一点。在人影完全站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左手(拿着湿巾的手)看似随意地、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搭,正好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然后,手掌微微发力,将椅子向前推了推,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动,准确地、轻轻地滑回了电脑桌下方的空当,与桌沿齐平。
这个动作非常流畅,一气呵成,几乎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就像很多人离开座位时,会随手把椅子推回去一样。
但陈敏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立刻切换到另一段视频。这是几天前,吕凯第一次去“聆心”心理咨询中心,与廖云会面时,咨询室内的监控录像(经过当事人同意,且为调查需要调取)。画面中,廖云坐在她自己的办公椅上,吕凯坐在对面的来访者座椅上。会谈结束,吕凯起身准备离开时,廖云也站了起来。她当时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记录本。在站起的瞬间,她的右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椅扶手,然后手腕有一个微小的、向内的弧度,将椅子轻轻推回到办公桌下,让椅背与桌面保持一个舒适且整齐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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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流畅、自然、仿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姿态。
陈敏将两段视频并排播放,反复对比。图书馆那个身影推椅子的动作,和廖云推椅子的动作,在发力的角度、手腕的弧度、椅子滑动的轨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尤其是那种“随手为之”的自然感,很难刻意模仿。
这还不够。陈敏思索着,调出了之前他们从“聆心”中心其他区域、以及从廖云公开讲座视频中截取的片段。在几个不同的场景中,只要廖云是从有滚轮的椅子上起身,她几乎都会下意识地做一个将椅子推回原位的动作。有时候是用手,有时候甚至是用脚背轻轻一勾。这似乎是她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
而图书馆那个身影,在凌晨四点多的空旷阅览室里,在刚刚可能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远程信号发送后,离开时,竟然也没有忘记这个细微的动作。
是习惯?还是……一个精心设计、却无法完全抹除的个人印记?
陈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干涩的眼球得到片刻休息。脑海里,两个身影在交替闪现:咨询室里穿着得体、言谈从容的廖云;图书馆监控里那个裹在连帽衫里、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她们的身高、体型,在模糊的画面中难以精确比对,但那种骨架的轮廓,肩颈的线条……陈敏试图在脑海中进行重叠。
她重新睁眼,调出廖云的户籍资料照片和一些生活照,将其面部轮廓提取出来,与图书馆监控中那个身影帽檐下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脖颈长度进行粗略比对。受限于画质和遮挡,无法做精确的面部识别,但整体比例和感觉……存在某种一致性。
还有那个左手的习惯。陈敏回忆起在之前的调查中,他们调取过廖云在大学时期的一些公开活动照片,其中一张是她作为学生代表在会议上发言的照片,照片里,她握着话筒的手,是左手。另一张生活照里,她在咖啡馆用左手写字。虽然公开场合她似乎有意淡化这一点(多数人用右手握手、递东西),但在一些无意识的瞬间,左利手的倾向还是会流露出来。
图书馆监控里,那个身影用右手操作鼠标,但用左手推椅子,并且用左手拿着揉皱的湿巾。这符合一个左撇子在使用公共电脑(通常鼠标设置在右侧)时的适应性动作:用不常用的手操作鼠标,而惯用手则空闲出来,方便做其他事情。
一个个细微的点,像散落的珠子,被陈敏用敏锐的观察和逻辑的丝线,慢慢串连起来。尽管每一点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都不足以构成证据,但当它们以某种特定的模式组合在一起时,指向性就变得强烈起来。
她将分析过程和关键画面截图,整理成一份简要的报告。包括并排对比的视频帧、习惯动作分析、左利手倾向的佐证。她没有在报告中写下任何确定的结论,只是客观地呈现观察到的细节和相似性。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微弱声响。陈敏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保存好文件,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吕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吕凯略显沙哑但依然清醒的声音:“陈敏?有发现?”
“吕队,我在影像分析室。反复查看了图书馆的监控,发现一些行为细节上的特征,可能与廖云的个人习惯高度吻合。我整理了一些对比材料。”陈敏的声音平静,带着熬夜后的轻微疲惫,但条理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吕凯和赵永南一起推门走了进来。两人眼里都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吕凯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清晨微凉的空气。
陈敏没有多话,直接将整理好的材料展示给他们看。三块屏幕并排播放着关键的对比画面,旁边是她的分析标注。
吕凯和赵永南专注地看着,分析室内只剩下视频播放的微弱声响和空调的嗡嗡声。
当看到那个推椅子的动作对比时,吕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反复看了几遍,又看向陈敏标注出的廖云在其他场合的类似动作。
“这个推椅子的习惯……”赵永南摸着下巴,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确实很像。尤其是手腕这个向内收的角度,一般人推椅子,可能是直接向前推或者往外拨,这个向内收的力道,有点像……用巧劲,让椅子平滑地滑进去,还不发出太大声音。”
“还有左手的惯用倾向。”陈敏补充道,调出几张廖云使用左手的照片,“虽然她在公开场合会注意,但一些细节还是能看出来。图书馆这个人,用右手操作鼠标,但左手一直很‘忙’,拿湿巾,推椅子。这符合左撇子在使用右手鼠标设备时的补偿性动作模式。”
吕凯盯着屏幕,目光锐利如刀。“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吗?从这些行为习惯上?”
“而且,”赵永南插话道,他指着屏幕中那个身影在垃圾桶旁微微停顿的画面,“你们看这里,他/她路过垃圾桶时,有个非常短暂的停顿和转头。我查过图书馆的保洁记录,那个垃圾桶是每天晚上闭馆后清空。凌晨四点,里面应该是空的,或者只有极少量夜间产生的垃圾。什么?她可能是在确认,之前扔掉的湿巾纸团是否在里面,或者观察垃圾桶周围是否有异常。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对环境安全性的确认行为,也符合犯罪后返回现场或确认痕迹的心理。”
吕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习惯的破绽……再谨慎的罪犯,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自己多年养成的小动作出卖。这就像是隐藏在完美面具下的一道细微裂痕,虽然小,却可能成为撬开整个谜团的关键。
“把这些发现,连同图书馆的其他线索,指纹、纤维、假身份证信息、还有那个可能的‘第二人’蹭卡的疑点,全部整合起来。”吕凯转过身,语气沉稳而有力,“形成一份详细的侦查报告。重点强调行为习惯的相似性和关联性,以及这些发现与廖云背景、技能的契合度。另外,永南,你继续深挖那个假身份证的来源,还有那个蹭卡的可能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时段附近其他监控,有没有拍到可能的同行者,哪怕只是一个影子。”
“明白。”赵永南点头。
“陈敏,”吕凯看向她,目光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你的分析很关键。辛苦了。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我没事。”陈敏摇摇头,关掉了屏幕,“尸检报告和毒理分析的对比数据,我还需要再核对一遍。另外,关于王铁柱体内的神经抑制剂代谢产物,我有个新的想法,可能需要做一组对照实验验证。”
“注意身体。”吕凯没有再多说,拍了拍赵永南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了分析室。
走廊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吕凯深吸一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被这清冷的空气驱散了一些。
“头儿,”赵永南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陈法医那边……”
“后勤的李师傅证实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左右,在去地下二楼的楼梯口遇到了陈敏,还打了招呼。时间对得上。”吕凯说道,“旧档案室的那本笔记,也核实了,确实是五年前的旧案卷副本,有归档记录。她的解释,暂时没有破绽。”
赵永南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展开:“那就好……不过,头儿,图书馆那个推椅子的动作,还有左撇子的细节……如果真是廖云,她这么小心的人,怎么会留下这种习惯痕迹?”
吕凯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城市。“也许,正因为她太小心,太注重于技术层面的伪装——假身份证、信号跳转、物理遮挡——反而忽略了这些已经融入骨血的本能动作。或者,在她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这些细微的习惯会成为破绽。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潜意识里,希望有人能认出她?认出那个隐藏在连帽衫下的,真实的她?”
赵永南愣了一下,没太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吕凯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习惯的破绽,可能是无意流露,也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连犯罪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密码。而现在,他们至少拿到了一把可能打开迷宫的钥匙。尽管锁孔依然幽深,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冰的电话。
“老刘,陈敏这边有些新发现,关于行为习惯的。你那边对廖云不在场证明的核查,要加快。尤其是讲座录像的音频,还有她聚会照片的原始数据,一寸一寸地给我查。我要知道,她那些看似完美的‘不在场’,到底有没有裂缝。”
电话那头传来刘冰干脆的回应:“收到。已经找到点眉目了,正在深入。”
挂断电话,吕凯看向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避开。习惯的破绽已经找到,现在,该去验证,那是否真的能通向真相的核心了。
而在他们身后,影像分析室内,陈敏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调出了一段与当前案件无关的、更早的监控录像存档,那是来自某个小区门口的摄像头。画面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匆匆走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走路的姿态上,久久没有移开。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代表椅子侧面的线条,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