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雪的目光原本落在廖晗身上，那句“廖叔，你今日去了何处？”已到了嘴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然而，她忽然瞥见廖晗身后，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正怯生生地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好奇。她愣住了，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廖晗侧了侧身，随口道：“路边捡的，看着碍眼。”
杨清雪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柔和，她下意识地弯下腰，想从袖中取出帕子，去擦拭那孩子脸上的污垢。手刚抬起，却被廖晗轻轻拦住了。
廖晗居高临下地睨着那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听见了？自己去后面井边收拾干净。”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最好规矩些，别动什么歪心思，这院子可没看起来那么太平。”
小孩浑身一颤，不敢看他们，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匆匆朝着廖晗所指的院落角落小步跑去。
廖晗这才转身，与杨清雪一同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两人在桌边坐下，一时静默。廖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寂：“答应你的事，可没食言。”他将今日如何寻到线索，如何处置了那拐卖逼迫女子的窝点，简略说了一遍。
杨清雪听得认真，纤长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那些素未谋面的姑娘们的遭遇，让她心中泛起阵阵酸楚与惋惜，同时也对自己先前那一闪而过的怀疑感到惭愧。是啊，廖叔答应的事，何曾食言过？
“事情了了，你也别多想，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廖晗看她脸色更白了几分，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我无事。”杨清雪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
廖晗心中了然，她这病，大半是心病。可他不敢提，不敢说自己曾试图带着“那个头”去找无心。毕竟无心放下过狠话，若他再敢露面，绝不留情。如今还能相安无事，恐怕已是看在清雪的面子上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廖晗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要将某些纷乱的思绪拍散。“丫头，”他声音干涩，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她，“你可怨我？”
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血脉亲情是天堑，可横亘在其中的，是他亲手铸成的错。若非当年心魔作祟，非要去跟无心闹、给人难堪，又何至于将局面闹得那般不堪，最终让最无辜的清雪承受了最深的伤害？
杨清雪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他的窘迫。她没有回避，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像锤子敲在廖晗心上：
“廖叔，你说的是你当年抛下曾祖母，对我们一支不管不顾？还是你后来大闹黎王府，掀起腥风血雨？亦或是这些年来，你借着别人的身份，行那些‘为非作歹’之事？”她顿了顿，长睫微颤，“而我，明明有所察觉，却因贪恋这点温暖，自欺欺人，不愿意去面对。”
她不算隐瞒了。有些往事，若不挑破，那道坎就永远在心底溃烂，折磨着彼此。
廖晗脸上掠过清晰的惊愕，瞳孔微缩，眼神瞬间飘忽起来，手脚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你你都知道了？”他喉结滚动，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人，“是无心是他告诉你的？”
“是。”杨清雪坦然承认，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师父告诉我了。不然，当初一个几岁的孩童，在牢里奄奄一息，怎会突然有天降的好运，被人救出，还有人无缘无故对我这般好？好得不问缘由，好得太奇怪了。”她想起更久远的、连无心都未必尽知的困苦，那些食不果腹、风餐露宿，为了一口吃食偷窃被抓、受尽白眼的岁月。
廖晗身上那点惯常的松散和随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歉意。“是我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雪柔。”他声音沙哑，念出那个名字时，带着久远的痛楚。
“你是想弥补当初，才想着对我好，是吗？”杨清雪轻声问，并不需要他回答，“可是廖叔，真正需要你弥补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闭了闭眼，过往的苦涩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在眼底被强行压下。多少年了，早就回不去了。
无论是遗憾，还是亏欠，都永远定格在了过去的时光里，再也无法圆满。岁月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给任何人重来的机会。
她缓缓起身，提起桌上茶壶，替廖晗面前空了的杯子斟满温水。然后，在廖晗惊愕的目光中，她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面前。
“你能为我做到如今地步，四处奔波，甚至不惜犯险，”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郑重，“这份心意，清雪感激。”
“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廖晗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伸出手想去扶她，手臂却僵硬地停在半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怪不得怪不得她即便要与无心生分、违背师命，也要拼死保下自己！可这份知晓，不仅没让廖晗感到解脱，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因为他的缘故，无心才会收下清雪为徒，这些年也算倾心相护。可如今，又是因为他，竟害得他们师徒之间生出嫌隙，近乎形同陌路。
“是我的错，”他颓然道，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从头到尾，都是我思虑不周，一意孤行，从没顾及你的感受让你难做了，丫头。”他语气艰涩，在那深深的愧疚之下，终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的希冀——希望她，不要真的恨他。
“叔知错了，要不我豁出老脸去，求那无心原谅，莫要牵连你。”廖晗这般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