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便有年轻女子陆续登门拜访，个个面容清瘦，眼中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光亮。她们敛裙行礼，声音哽咽，感谢恩人帮她们脱离苦海。
杨清雪将人迎进厅中，听着她们细细诉说昔日遭遇，以及今后的打算——有人想回家找寻亲人，有人愿学一门手艺，也有人只想回乡安稳度日。她一一颔首，心中暖流涌动，不禁替这些人感到由衷的开心。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落在她微微交叠的手上。“廖叔没骗我。”她轻声自语，唇边泛起一丝安心的笑意。只要是自己所求，廖晗都会尽力满足，这事她已不再疑惑。如今的廖叔早似脱胎换骨，与从前判若两人。他既认真改过，那么一切，自然会朝着好的方向渐渐走去。
另一边，深宫之中。廖晗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脚下是熟悉的朱红宫道，眼前是巍峨层叠的殿宇。故地重游，一切仿佛还是旧时模样，他却已换了心境，只如同闲庭信步般，悠然走在阴影与光亮交错之处。
正漫步间，一阵抑扬顿挫的念经声随风飘来。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僻静的院子里正设着法坛，香烟缭绕，幡幢轻摇，数十名道士手持法器，诵经之声连绵不绝，场面颇为壮观。
他摩挲着下巴，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难不成天宗这就嘎嘣一下，去了不成？”随即又低笑一声，自语道，“呵，这是急着招魂么？”
“不至于吧，才多久。”想到这里，他竟觉出几分惋惜，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寝宫方向行去。
长长的宫道上，来往的宫人皆垂首敛目，步履匆匆，无人察觉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越是靠近天宗的寝殿，越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哭泣声，混着熏香与药味飘散在空气里。廖晗心中暗暗嘀咕：“这身子骨难不成真给折腾垮了？”
毕竟那躯壳也已用了七八年光景，如今想来，倒真有些惋惜。
“倒是可惜了。”他无声喟叹，身形如烟，轻易便混入寝殿外侍立的人群中。对于眼前跪伏战栗的一片宫人，他视若无睹，目光径直投向层层帷幔后的龙榻。
榻上之人气息微弱，胸膛起伏剧烈，忽地拧紧眉头，抄起枕边一件玉枕，奋力掷了出去！
“哭什么哭！朕还没驾崩呢！”嘶哑的吼声耗尽了气力，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天宗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即便如此虚弱，他仍挣扎着不肯合眼，仿佛一旦闭上，便再无法醒来。
“来人方才哭的，拖出去砍了”他断续下令，每个字都浸透着不甘与恐惧。
就在这时，一名宫人低眉顺目，手捧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躬身疾步上前，跪倒在龙榻边，将托盘高高举起。那上面是一只金光流转的镂空圆盒，盒中衬着丝绒，托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沉褐的丹丸。
“陛下，仙长炼制的丹药已成。”
这声音虽轻，却像一道亮光划破殿中阴郁。天宗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死死盯住那枚丹药，眼窝下深重的阴影似乎都淡去了些许。“快拿过来！”
他几乎是抢过丹药，仰头便吞服下去。喉结滚动，他闭上眼，屏息凝神，等待着那股传说中的药力在四肢百骸中化开。
隐匿在角落阴影里的廖晗，此时已悠闲地寻了个不起眼的座位，悄然坐下。他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望向龙榻，同样好奇着，这枚丹药究竟能带来怎样的变化。
约莫一刻钟后，天宗忽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处缓缓升起，原本沉重的四肢竟渐渐有了力气。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接着撑起身子，一旁眼尖的宫人连忙上前，稳稳搀扶住他的手臂。
天宗就着那力道站起，双脚踏上地面时虽仍有些虚浮，却已能迈步行走。他脸上灰败之气褪去少许，眉宇间竟透出一丝久违的轻松，连语调都比方才轻快上扬：“更衣。”
“诺！”侍立在侧的宫人如蒙大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底下跪伏的众人亦齐声贺道：“苍天庇佑，陛下鸿福齐天！”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颂声在宽阔的寝殿中低低回荡，驱散了几分先前的死寂。
天宗一甩衣袖，虽动作仍显缓滞，那袖摆扬起的弧度里，却已带上了几分属于帝王的、不容错辨的威仪与生气。
瞧着这一幕，隐去身行的廖晗眼中带着别样的色彩，看来这家伙找的人有点本事，他唇角逸出一声低低的“呵”。
很是好奇那为天宗炼丹的是何许人，倒是得好好认识一下。
他不再多看，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寝宫。廊下侍立的宫人依旧垂手屏息，廖晗随意踱到点了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面目谨肃的内侍身旁，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径直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给皇帝炼药的地方，在哪儿？”
那内侍闻声，浑身猛地一颤，像是白日里见了鬼魅。他倏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刚才明明没有人的，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正要开口说“抓刺客”
却没下文了，在下一瞬间那内侍呆若木鸡，仿佛骤然失去了自主的意识。他木然地转过身，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在在后苑丹房。奴婢，为您引路。”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以一种略显僵直却目标明确的姿态，领着廖晗，穿过重重宫阙与蜿蜒的复道，朝着皇宫深处某处隐秘的角落行去。
就在踏入一处僻静园囿、走过门的刹那，廖晗敏锐地感知到周围气息的微妙波动，某种凝而不散的灵气、属于“方术”的独特场域。看来，那炼丹的所在，是快到了。
他不再需要引路人，心念微动，身影便如一滴水融入了深潭，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方才还僵硬引路的内侍，脚步猛地一顿，空洞的眼神骤然恢复了焦距。他茫然地站在冷清的园径中央，四下张望，只见古木参天，远处宫檐沉默，全然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孤身在此。
一阵冷风吹过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擅离职守！若是被管事太监或巡逻侍卫发现可不得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内侍不敢再深究那断片的记忆从何而来，更无暇细思，此刻唯一念头便是速速回到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