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姐姐跑出去了,你去,看着她。”
温雅柔和的嗓音,透过神魂印记,直接响在苏木寂静的识海深处。
那缕神魂,是当年禾式微威逼利诱下,苍术无奈种下的。
表面理由是便于危急时刻感知徒弟状况及时救援,实则不过是苍术诸多掌控手段中,最不起眼却足够有效的一枚棋子。
她从信任任何人,哪怕这个徒弟表现得再顺从。
正在研究的苏木,放下了手头的事情。
苏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磅礴的神识,以她为中心悄然铺展,迅速覆盖了这片山头。
苏木知道师尊喜欢禾式微。
从很早以前,从师尊看着师娘时,那温柔表象下几乎要渗出来的、偏执到令人心惊的专注;从师娘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茫然与不自知的依恋;从这山谷里每一处看似温馨、实则隔绝天日的布置她都看得懂。
师尊喜欢师娘,喜欢到了骨子里,喜欢到了要用金丝玉缕打造一个华美牢笼,将那道过于耀眼的雷霆闪电永远囚禁在掌心方寸的地步。
而师娘
苏木的神识扫过溪边那个抱着膝盖、呆呆望着流水的紫色身影。
师娘很好。
是她昏暗童年里,第一个不问缘由、只凭一腔热血就想为她讨公道的温暖存在;是会在她钻研医书到深夜时,悄悄放下温热点心,别扭地叮嘱她的姐姐;是明明自己处境微妙,却依旧活得率性明亮,仿佛永不褪色的一抹色彩。
她也喜欢师娘。
那种喜欢,清澈干净,混杂着感激、敬慕与一点点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少女的心动。
师娘是她贫瘠世界里,猝然照进来的一束光,温暖,明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守护。
可是,喜欢是控制不住的。
苏木很早便明白自己的位置。
师尊与师娘之间,那纠缠不清的宿命与情愫,浓烈得旁人无法介入,也不该介入。
师尊是给予她新生、教导她立足之本的师傅,师娘是照亮她心底的温暖。
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从未想过拆散她们。
她只是偶尔会看着师娘对着夜光石发呆的侧影,心头泛起细密的疼。
师尊将师娘保护得很好,照顾得无微不至,可那样的保护,如同精心修剪掉所有可能划伤人的枝叶,也将树木本身肆意生长的天性一并扼杀了。
师娘是鹰,不该被困在即便是黄金打造的笼中。
她不忍心欺骗师娘,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她能做的,只有在师尊过于严密的掌控网中,偶尔为师娘留出一丝可以短暂喘息的缝隙。
神识锁定了溪边那抹紫色。
苏木整理了一下衣裙,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幽径,绕过几丛苍翠的修竹,潺潺水声渐近。
禾式微正抱着膝盖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眼神还有些空茫,脸上红晕未退,嘴唇比平日更红润些,甚至微微肿着,像沾染了晨露的饱满花瓣,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被肆意采撷过的艳色。
苏木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在她身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声音温和清澈:“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她侧头看向禾式微,目光扫过她红肿的唇,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师尊不陪着你么?”
禾式微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回过神,看到是苏木,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但眼底的慌乱和羞恼还未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那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又是一阵脸热。
“没没什么,”禾式微眼神飘忽,不敢看苏木,“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抓住苏木的手,语气带着点委屈和后怕的控诉,“木木,你师尊她她欺负我!”
苏木任由她抓着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心头微软,又有些涩然。
她轻轻拍了拍禾式微的手背,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师尊怎么欺负姐姐了?”
她当然猜得到,能让师娘如此慌张跑出来的是什么。
可有些话,师娘不说,她便只能装作不知。
禾式微张了张嘴,那轻薄之类的字眼在舌尖滚了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对着苏木清澈干净、满是关切的眼睛,她只觉得那股羞耻感又加倍涌了上来,憋得耳根通红,最后只能忿忿地嘟囔:“反正反正就是欺负人了!不讲道理!”
苏木看着她这副明明吃了亏却说不出口、只能自己生闷气的模样,觉得禾式微很可爱,就应该被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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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追问,只是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莹润清凉的碧色药膏。
“姐姐嘴唇好像有些干,”苏木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药膏,动作自然,“这是用冰心莲和玉髓调制的润泽膏,敷一点会舒服些。”
她说着,指尖已轻轻点在了禾式微微肿的下唇上。
清凉柔滑的触感瞬间缓解了那丝火辣辣的不适。
禾式微愣了一下,没有躲闪,任由苏木细致地将药膏涂抹均匀。
少女的手指稳定而轻柔,带着淡淡的药草香,眼神专注认真,没有任何狎昵或探究,只是纯粹的关心。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像一阵温和的风,暂时吹散了禾式微心头的燥郁和尴尬。
她看着苏木近在咫尺的、沉静秀气的侧脸,忽然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想法。
木木这么温柔细心,又这么好看,苍术应该会喜欢的吧?
只要给她们制造机会
“木木,”禾式微含糊地开口,因为嘴唇被涂抹不好张大,“你你师尊平时,有没有跟你聊过嗯,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木涂抹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平静:“师尊一心钻研医毒大道,心系宗门,从未与弟子谈及这些私事。”
“哦”禾式微有些失望,又不死心,“那那你觉得,如果你师尊要找道侣,会喜欢什么样子的?”
苏木终于收回了手,将玉盒盖好,重新放入香囊。
她抬起眼,看向禾式微,目光清澈见底,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木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尊喜欢的人定然是她眼中唯一的、最重要的、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身边的人。旁人如何,与师尊无关。”
唯一的?
最重要的?
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身边?
这听起来怎么更像是
禾式微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木已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笑容温暖干净:“姐姐,出来够久了,溪边风凉,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我们回去吧?师尊该担心了。”
禾式微看着苏木伸出的手,又回头望了望潺潺的溪水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谷出口,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苏木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阳光穿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禾式微沉默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苍术近在咫尺的亲吻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会儿是苏木平静却仿佛意有所指的话语,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个似乎越来越不靠谱的想法。
而苏木,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守护者,也是这华美囚笼中,唯一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苏木抬头,望向前方,那是师尊所在的居所方向。
师尊的神魂印记,依旧安静地潜伏在她识海深处,如同悬顶的丝线,无声地昭示着无处不在的掌控。
她知道的,一直都清楚。
师尊不会放手,师娘逃不出去。
而她,只要跟在她们身后就好。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