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积着一滩滩水渍。
谢瑶枝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才出了门,迎面撞上匆匆赶过来的百灵。
“小姐,奴婢刚刚看见二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食盒往西院方向去了。”
谢瑶枝脚步一顿,眼神掠过一丝玩味:“她这是要去找裴砚?”
百灵压低声音:“小姐,不如咱们也跟着过去看看?”
她怕二小姐不怀好意,更觉得那食盒里肯定藏着猫腻。
二小姐心思深沉,难免会在食盒里下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用去。”
谢云棠这点小伎俩,她都看得出来了,裴砚难道会看不出?
谢云棠这次去,注定自讨苦吃。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转身往文锦院的方向走。
西院。
檐角的雨水滴落,敲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响声。
裴砚刚从大理寺监狱回来,浑身血腥味,回院后便叫人送水沐浴。
身子刚入浴盆,凌肃就在屏风外跟他说起老夫人正在祠堂审问林氏一事。
水汽氤氲中,裴砚忽而想起那日他将写着林霜儿身世的密信给谢瑶枝看后,她偷偷将信藏在了袖口之事。
裴砚不动声色看着那做贼心虚的小女郎将书信藏到衣袖里,信封是白花花的,可谢瑶枝衣袖里的腕骨更是白得晃眼。
又细得如柳枝般。
谢瑶枝平日吃饭如此香,为何还没能把自己养胖些呢。
而且,她也太笨了,竟然在自己眼皮下就想将公文顺走。
是吃准了自己不会审她吗?
若是真的审她,她是不是又该哭得满脸通红了。
想起谢瑶枝,裴砚身上心上总是略显烦躁。
他闭了闭眼,静下心沐浴片刻后,便听到门外有下人禀报:“大人,小姐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灯亮着,紫檀木屏风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裴砚默默走进房内,绕过屏风来到她身后。
“是来赔罪的?”
他哑着嗓子问,目光落在女子发髻上,上头步摇珠翠插得琳琅满目。
裴砚微微皱眉。
她不是谢瑶枝。
听到裴砚的声音后,谢云棠转过身来,娇滴滴地说道:“裴砚哥哥~”
谢云棠故意捏着嗓子,走到书案前拿起一碗冷元子后,摆动腰肢行至裴砚面前。
“哥哥近日奔波劳累,作为妹妹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饮食上多多关怀几分。”
谢云棠将瓷碗递到裴砚面前,媚眼如丝:“裴砚哥哥快尝尝吧。”
她今日穿了一件透明轻薄的纱衣,还故意将领口拉低了许多,就是为了让裴砚能够看到一片春光。
其实谢云棠生得不错,若不与谢瑶枝不似凡人的仙姿比较,也算的上是美貌动人。
而且她今日是特地打扮过,脸上扑了脂粉,还特地喷洒香露。
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面如冰霜,竟是一分目光也不愿分给自己。
只听他冷声道:“凌肃,滚进来。”
谢云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分:“裴砚哥哥若是需要服侍,棠儿也可以帮忙。”
裴砚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竟然转身便要走。
半句话都不愿和她说。
谢云棠心一横,冲上去将裴砚的腰身用力抱住:“裴砚哥哥让棠儿跟您吧,棠儿愿意一生一世对你好。”
裴砚眉头骤然蹙起,他毫不留情掰开谢云棠的手指,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在谢云棠脸上。
可那眼神就象看一件物品,锐利冷漠,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虞。
这时候凌肃匆匆赶到书房内,看到二小姐穿得如此出现在此处,当下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凌肃默默立在裴砚身后不敢动,只听见男人声音冷如寒雪,毫无情感:“凌肃,二小姐擅闯外男书房,举止放荡,将她送到祠堂那边去。”
“让祖母也一并审。”
谢云棠吃了一惊,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她连忙扯着一抹笑道:“裴砚哥哥若是不喜欢,我走就是,不必惊动祖母。”
裴砚不愿要她,直说就是。
要是闹到老夫人那边,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是谢云棠没想到,裴砚比她想的还要无情许多。
就在她落荒而逃之时,男人突然开口道:“凌肃,送客。”
凌肃听命,朝一侧踏步,拦在了谢云棠的面前,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请吧。”
谢云棠脸色惨白,想回过头向裴砚求情,却只看到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她只得被凌肃压着送去祠堂。
裴砚背对着他们,见人走后才坐回书案前。
谢云棠一口一个“哥哥”地叫,让裴砚骤然一股恶寒,生平头一次感觉被恶心到了。
这个称呼,也只有那个小哭包喊出来才不会令人反感。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脂粉香味,是谢云棠刚刚来过时便有的。
这香味并不好闻,钻入口鼻间,令裴砚浑身不适。
他皱着眉峰漂亮的剑眉,大步跨出房门。
裴砚先是在西院内的小庭院走了几圈,发现那恶心的气味还是未消散,他干脆就走出西院外。
夜色深沉,月光姣洁,雨后的空气清洌中带着泥土香。
四周围鸟鸣声有些稀疏,蛙鸣却此起彼伏。
裴砚只身散步,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文锦院门前。
他微微凝眉,负手而立,深深望着院门前的一盏石灯。
半晌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应该有三四日未曾见过她了。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睡下了。
裴砚垂下眼帘,内心好似一层薄雾缠绕。
这几日他顺利除了严嵩,为裴父报了仇,是一件欢喜之事。
他很久没有那么高兴过。
而就在喜悦流淌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谢瑶枝明眸皓齿的样子。
他很想将这件事情分享给谢瑶枝听。
她听到后,定是眉眼弯弯,扯着自己的衣袖称赞“好厉害”。
裴砚内心那团雾越绕越弄,越绕越紧。
他甚至觉得胸口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裴砚想不明白。
就在他陷入思索时,院门缓缓滑开。
谢瑶枝手捧着一个洁净的白瓷罐,望向他的水眸里藏着一丝欣喜。
“裴大人?”
听到这句话,裴砚方才不安定的心此刻好似被安抚了一般,平稳落地。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目光被她瞬间吸引住。
她兴致盎然,踩着一双鹿皮小靴走到他面前。
“裴大人来见我,也不喊下人通传一声。”
裴砚唇角绷紧,清咳一声后才轻声道:“路过罢了。”
谢瑶枝笑眯眯道:“既然来了,就帮帮妹妹吧,”
裴砚低眸问她:“此刻风露重,你要干什么?”
“收集‘天落水’呀,雨后绿叶上的水拿来烹茶最好不过。”谢瑶枝小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红扑扑。
她快速地往四周瞄了一眼后,才上前轻轻扯了下裴砚的衣袖:“裴砚哥哥,趁着四下无人,不如你帮帮我吧?”
谢瑶枝惯会撒娇,语调软软的又带着一丝缠绵。
裴砚心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
谢瑶枝说的话,总是会让人误会。
但他知道谢瑶枝所想的,并非是那些暧昧之事。
可身体却因为她的靠近,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
裴砚不动声色将手背到身后,淡淡说道:“夜深,我先回去歇下了。”
谢瑶枝看他脸上有淡淡戒备,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裴砚最近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好,那既然如此,瑶枝便不打扰大人了。”
谢瑶枝盈盈一拜,身体越过裴砚往左边走。
她走了几步,脚步顿住后,才回过头来对裴砚眨了眨眼:“大人,等瑶枝收集完了,就让百灵送过去。”
“大人对瑶枝好,瑶枝也会知恩图报的。”
谢瑶枝说完后,才带着百灵离开此地。
知恩图报?
裴砚轻扯了嘴角,理智回笼后方才慢慢踱步回了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