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谢家门前。
一辆挂着“谢”字标识的马车停在道上。
谢瑶枝接过百灵的书袋,刚想上马车时,却听见里面传来谢江的声音:“这车你不能上。”
谢江掀开马车的帘子,正气定神闲地瞧着她。
“小姐,昨日侯爷明明说安排两辆马车,怎么如今只有这一辆?”百灵低声道。
谢瑶枝看着马车那张与谢侯几分肖似的得意嘴脸,冷声道:“还不是我这好哥哥做的好事。”
“谢瑶枝,我可不屑与你坐同辆车。”
谢江嗤笑一声后放下帘子,喊了一句出发后,马车扬长而去。
“怎么办?小姐,现在要是临时安排马车,等下可能会眈误您入学。”百灵担忧地看着谢瑶枝。
“没有车,我便走着去。”
谢瑶枝刚说完,就听到后面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说道:“走去哪。”
回头望去,裴砚身着一袭月白缠枝纹锦袍,腰束白玉祥云带钩,墨发半束,独有一分矜贵疏离。
谢瑶枝走到他跟前施施然行礼后,便听他说道:“今日我也得去太学,你可与我同去。”
凌肃偷瞧一眼裴砚后微微抿嘴,公子为何不说实话?
他方才出门说去的可是别处!
明明是看见三小姐被谢家少爷欺负,专门跑过来帮她的。
罢了罢了,大人就是嘴硬心软。
“好。”
谢瑶枝轻轻点头,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如一汪清泉。
裴砚的唇角轻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马车行驶得不急不缓,今日谢瑶枝没有往常的调皮,长长的睫毛安静复盖下来,象两把小扇子。
裴砚看她心不在焉,心想她可能是第一次进太学有点紧张。
他略思索后,不自在安抚道:“太学入学考并不难,你且安心审题做题便是,考完来寻我,我送你回家。”
谢瑶枝心里虽然想的是另一件事,但听见裴砚如此为自己着想,脸上也露出笑意,“好的,希望这次考试不会给大人丢脸,毕竟大人也在太学里头教书呢。”
“有何丢脸,女子读书是为自己,若是考不好,便等下次。”裴砚淡淡说道。
“大人说的是。”谢瑶枝笑着点头。“要是太学的祭酒们都跟哥哥一样宽厚就好了。”
说完她困顿地打了呵欠,像只小猫儿样缩了缩脖子后,闭上眼睛休憩。
裴砚见她羽睫下还覆着一抹淡淡乌青,便猜她应当是昨夜紧张,并没有睡足。
裴砚有心让她多睡会,便也不再开口说话。
只是马车摇晃颠簸,谢瑶枝睡得并不安稳,头没支撑还一直往旁侧倾倒。
裴砚深深瞧着皱眉沉睡的少女,在下一次颠簸之前,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脸颊托住。
温度和柔软的触觉同时从手心传来。
他用眼神一寸寸描绘着眼前之人,她的脸很小,自己单手就能将其托住,唇瓣又软又饱满,裴砚怀疑,若是用手大力一按,便马上红肿起来。
从前怎么没发现,谢瑶枝长得如此可爱。
裴砚悄悄地再靠近了她一点。
他听见了谢瑶枝平缓的呼吸,这呼吸带给他莫名的心安。
他眼眸半阖,一时竟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
半个时辰后。
“到了。”
谢瑶枝猛然睁着惺忪茫然的双眸,发现自己竟然在沉思中睡了过去。
都怪昨晚想了一整夜。
谢瑶枝偷偷看了端坐如钟正在看书的裴砚,心想刚刚应该没有任何露出丑态的时候吧?
要知道,自己苦心经营许久的美人形象,可不能因为任何小遐疵给破坏了。
“大人,我睡着了你也不叫我。”谢瑶枝小脸红红,不好意思地说道。
见裴砚没理自己,她又试探性问了下,“大人,我刚没有磨牙说梦话吧?”
“未曾。”裴砚指尖微动,脸上仍是一片清冷。
“咦?”
谢瑶枝好奇地审视着裴砚。
“哥哥,你的书拿反了。”
裴砚:“”
他刚刚收回手时,便随手拿起一本书,并没想到会如此。
裴砚罕见地耳尖染上一点热度。
谢瑶枝刚想开口揶揄,就听见车外凌肃喊道:“大人,小姐,我们到了。”
。。。
谢瑶枝掀开车帘,还未落车就察觉到众人形色各异的神态。
那些目光里有讶异有厌恶,但更多的是惊艳。
“谢瑶枝?她也能来参加太学入学考试?”
“哎呀你不知道,谢三小姐与裴大人亲如兄妹,又救了公主,肯定能被破格录取的。”
“有权势就是好呀,你看那谢二小姐,长得的确如传闻中美丽。”
众人摒息凝神,只见裴大人先落车后,又伸出手将一位娇俏的少女扶下马车。
少女身着浅粉色牡丹纹锦缎长裙,腰间束双鱼戏珠纹玉带,一双凤眸顾盼神飞,媚态横生。
许多年轻的小公子眼睛都看直了,但看到谢瑶枝身后跟着的身形颀长的男人,又怂得瞬间都垂下头颅。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卿裴砚,也是他们的祭酒夫子。
他平日虽有授课,但出现次数并不多,今日看来,是特地陪着谢三小姐过来。
裴砚冷眼扫过府门前聚集着的那群人,吐出一句话:“今日在场议论的,看好戏的,都去孔明殿跪着,晌午再起身。”
众位公子哥瞬间都噤声,无论身份尊贵与否,都得乖乖去领罚。
“大人,那我先进去考试了。”
谢瑶枝回头跟裴砚说了声,便自己背着书袋走进太学女院。
女院又名玄子班,是上京中唯一需要宫里点头才能进的女学,在这里读书的女子,一般极具才能,天资聪颖的,要么就是出身极其高贵的世家大族之女。
因此谢瑶枝的到来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不满。
尤其是理国公的女儿梁燕。
梁燕是理国公独女,出身显赫,才学过人,骨子里却藏着高傲与冷漠。
“如今太学真的是什么货色都可以进来了。”
梁燕故意说得大声,几乎整个学堂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谢瑶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叶舒婉,你平日不是跟大理寺卿大人关系密切吗?怎么不见他亲自护送你来上学。”梁燕用毛笔敲了下叶舒婉的桌子。
叶舒婉飞快地看了谢瑶枝一眼,温柔笑道:“我与谢三小姐怎么能一样?她是裴大人的妹妹。”
“什么妹妹?又不是亲的,还不是靠着美貌,勾引裴大人。”梁燕不悦地答道,眼神却在瞄到远处的人影时,陡然一亮。
“清澜,这边!”
谢瑶枝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
沉青澜一脸春风地朝这边走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男人。
不用猜,谢瑶枝就知道是景昭。
昨日便听见京中流言,说沉清澜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神女。
皇后最小的儿子景荣原本吃蜜饯被噎住,乳娘和太医想从他嘴巴里将东西抠出来,却也无济于事。
而沉清澜当机立断,从背后抱住小皇子,利用独门推拿之术,帮助其将蜜饯吐出。
皇后对她万分感激,当即就向皇上求了恩典,将她封为平宁郡主。
沉清澜两次救皇子,又入了皇后的眼,一时风光无限。
谢瑶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兴奋。
终于来了。
整个太学,一下子集齐了三个猎物——沉清澜、景昭以及谢江。
她都能清淅地听见自己血液里奔流的声音。
她要开始狩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