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瑶枝已经烧的意识不清,玄英也没法开口再问。
他将怀里的人抱到了里间床榻上。
谢瑶枝乌发全散开,眉心微蹙着,象是难受至极。
玄英见她突然烧得如此厉害,心想是不是刚刚自己想求真相之心太过急切莽撞,吓到了她。
他眼下更是万分愧疚。
“怎么还没看好——谢瑶枝?”
房里头半天没传出一丝动静,让在外头等待的景昭内心升出了一丝不耐烦和担忧。
下一刻他便皱眉打开房门。
没想到看到的是谢瑶枝脸色苍白晕倒在床上。
景昭快步走到床榻前,又冷眼看向玄英,嗓音中带着一丝压迫:“解释。”
玄英收回纷乱的心神,镇定自若答道:“回殿下,臣刚为瑶枝小姐把脉开方时,她突发晕厥,臣需要立刻施针。”
“还不快施?!”景昭不耐烦地说道。
“是。”玄英从自己药箱里拿出卷轴后,将银针摊开,又对景昭说道:“殿下帮我稳住瑶枝小姐的头。”
“什么?”
景昭俊容掠过一丝不自然,“本殿从未做过。”
“臣要给谢小姐头顶穴位施针,若病人此时移动,轻则瘫痪,重则变成痴儿。”
玄英看着景昭,严肃道:“若殿下不愿碰谢小姐,那您让有福来。”
“本殿知道了。”
景昭蹙眉答道,如此简单之事,自己出手帮就是了。
反正这谢瑶枝是晕过去的,赖不上自己。
景昭撩开衣摆坐在床榻上,伸出手指按住了谢瑶枝的额头。
玄梦:。。。。
“殿下,用手固定住她的脸。”
景昭眼眸微敛,伸出双手慢慢捧住了谢瑶枝的脸,干燥的掌心几乎将她整脸裹住。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小的瓜子脸。
掌中传来细腻软滑之感,是景昭从未体验到的。
他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亲密过。
“殿下,我开始施针了。”玄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景昭点了点头,见那泛着光的银针没入谢瑶枝的乌发,即便失了意识,她还是立即皱起秀气的眉毛。
景昭俯下身,将她的脸握得更紧,声音低沉:“别动。”
他离得很近,甚至可以看清她眼尾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鲜红的,象一滴血,景昭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下。
身下人传来一截细弱的呻吟,呼吸又浅又急。
只见谢瑶枝缓缓睁开眼,与他在一瞬间对上视线。
那道目光里藏着惊讶与娇羞,卷翘的长睫扑闪着,乌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殿下。。。”
她用软如一滩春水的声音开口问道:“殿下为何。。。”
“好了。”
与此同时玄梦也收回银针。
景昭立马站起身,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刚刚你晕倒,玄梦帮你施针让本殿搭把手罢了。”
“原来如此,谢谢殿下。”谢瑶枝脸上有些徨恐,她本就生得惹人怜惜,如今又病了,那漆黑睫羽看景昭时,似乎下一秒就要被他吓得落泪。
原本想跟她说,只是自己大发慈悲好心帮她,让她别肖想过多。
这样子,倒叫自己不忍心说些什么重话。
“殿下,沉姑娘买了糕点回来,正寻您呢。”有福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景昭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变得温柔,他看了谢瑶枝一眼,只抛下一句:“玄英,你好好照顾谢小姐”
便匆匆离去。
谢瑶枝见他离开,便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乌发披散在肩头两侧,一双黑眸沉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瑶枝小姐。”玄英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我自入府以来,还没见过殿下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沉姑娘与旁人不同。”
“在下也听闻瑶枝小姐对殿下一片真心,只是怕小姐会真心错付。”
玄英说出这句话时,内心思绪复杂,他知道自己与眼前之人方才才见第一面,就如此打击她,想来她必定会厌烦上自己。
他内心,并不希望谢瑶枝厌恶她。
没想到谢瑶枝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露出愠色,反而笑了起来:“一片真心?玄英你果然看得不够透彻。”
“在这世上,真心哪有比权势钱财重要,我要的,可不是殿下的真心。”
而是他的命。
谢瑶枝在内心默默补上一句。
玄英惊讶地望着谢瑶枝。
他从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因此对蓄意接近他的人,他可以一眼就看穿。
当谢瑶枝用娇弱的态度对待景昭时,他就知道她想要引诱二皇子,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荡地将自己内心所想告知于他。
玄英勾起嘴角:“瑶枝姑娘说得对。”
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弯弯新月垂在树梢。
侯府文锦院内。
谢瑶枝服过药后便睡下,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许多前世的片段,她梦见幼时侯夫人抱着自己,同自己在院子里玩耍的场景,也梦见了揭露身世的那一刻,侯夫人那张慈祥的脸变得狰狞可怕,她旁边站着谢震,谢江,所有人都指着自己骂:
“杂种!贱婢!”
“狐媚子!”
辱骂声在脑海中循环反复,谢瑶枝喉咙干哑,用尽全力喊出一声:“不要!”
室内一片寂静,她睁开眼,昏黄烛光下,梦里人如今正坐在她床前看她。
“枝枝,你做噩梦了?”林氏伸出攥着帕子的手,想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
谢瑶枝偏过头,躲过她的触碰,眼里厌恶一瞬即过。
林氏手伸在半空十分尴尬,章嬷嬷看见了连忙劝道:“小姐,您还要跟夫人怄气多久?夫人自个儿病了,还专门来看您。”
谢瑶枝压下满腔仇恨,尽量让语气平稳:“多谢母亲关心。”
林氏默默收回手,她有些复杂地看着谢瑶枝:“枝枝,我怎么感觉,自从那事之后,你变了许多?”
谢瑶枝没什么表情:“母亲多心了。”
珍珠低着头,将晾在一旁的汤药端了过来:“小姐,是时辰服药了。”
“让我来吧,瑶枝,母亲很久没有照顾过你了。”谢夫人接过汤药,温柔地看向谢瑶枝。
她虽年逾四十,却依旧雍容华贵,即便是入了夜,妆容依旧精致无瑕。
只是她如今难得显露的母爱,又是为何?
下一刻,谢瑶枝接过药碗:“母亲,我自己来。”
她昂首,一口气将这黑不溜秋的药汁倒入嘴里。
气氛微僵。
林氏见她如此不待见自己,脸色微微难看,但也只是笑着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汁。
“从前你不爱喝药,要母亲拿蜜饯哄着喂,如今长大了倒是懂事多了。”
林氏又说:“前几日因为那事,你与母亲生分,后来母亲想通了,咱们。。”
她将手复在谢瑶枝手背上,用力一握。
“咱们才是亲母女,切勿为了一个已逝之人,而生分了。”
提到林霜儿,林氏心中一痛,但脸上只显露出慈爱的神色,“枝枝可愿原谅母亲?”
谢瑶枝幽幽看着林氏:“这是自然,我何曾怪过母亲呢。”
林氏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拍了拍谢瑶枝的手背,似是无意提起:“前几日我听江儿说,他如今和宁远侯的儿子赵世子交好。”
“母亲听说,赵世子是太后最爱的孙子,如今到了婚配年纪,各家姑娘都争着进赵家呢。
枝枝,咱们也要早做打算。”
谢瑶轻柔笑道:“母亲可见过那赵世子?长得俊吗?”
林氏面上一阵心虚:“自是见过的,赵世子虽然容貌不算上乘,可人脾气秉性好。”
“枝枝,咱们选夫君不能光看外貌,得看品行如何。”
谢瑶枝讽刺一笑:“那母亲可知赵世子喜好美色,府里有一堆妾养着?”
林氏讶异抬眉。
这事儿江儿可没说过。
她垂眸思忖一番后,叹口气:“侍妾偏房多也没事,只要正房大娘子的位置坐得稳,象你娘这样,就不怕什么。”
林氏见谢瑶枝沉默,便紧握住一双柔荑:“枝枝,你这次可得好好考虑,那赵世子有意娶你,你便答应了吧。”
谢瑶枝冷漠抽出双手:“他给了父亲母亲什么条件?还是给了谢江什么条件?”
“这。。。”
林氏踌躇片刻,还是说出真相:“赵世子愿意带你哥去太后那边谋一份太子伴读。”
就因为太子伴读这个根本不算官的头衔,林氏便忍心将自己亲生女儿推进火炉?
真是残忍无情至极。
即便已经知道林氏为人,谢瑶枝还是满腔怒火。
见她垂眸不语,林氏又急道:“枝枝,如今侯府已经大不如前,你父亲只一个六品小官,凡事都要卑躬屈膝,你哥也仕途未卜。”
“你不为他们考虑,也要为母亲考虑,你若是嫁不好,那赵姨娘不就更加嚣张了吗?”
“她如今都敢与我叫板,若是你夫家无权,以后我在这侯府还怎么过得下去?”
林氏捂着帕子,眼泪跟不值钱似的地往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