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安城百万户人家的屋脊上,也将崇仁坊那座看似平常的宅邸,浸染得愈发肃穆沉寂。宅内灯火通明,却无一丝喧哗,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细响,与往来脚步刻意放轻的窸窣声。
庭院中央,石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勾画着明日将作监前广场的简图,以及几个代表不同“评审”与“观众”群体的圈点符号。夜风吹过,卷起纸角,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稳稳压住。
唐十八立在桌旁,身上仍是那件便于行动的胡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挡风的半旧披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图纸上抬起,越过院墙,投向皇城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威严而沉默的轮廓。明日辰时,那片轮廓下延伸出的、代表规矩、法度与旧有秩序的触角,将在万众瞩目下,与他对撞。
“郎君,都清点好了。”老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刻意压低,“按照您的吩咐,分装三辆大车。第一车,钢料试条二十根,焦炭样本五匣,高炉与灌钢工艺简述图册一卷,水力鼓风小模型一具。第二车,‘精良级’纸一百刀,‘加厚工业版’纸五十刀,《蒙学新编》誊抄本五册,空白新纸五十刀。第三车,备用之物,以及您吩咐的那口箱子。”
唐十八“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护卫呢?”
“按您要求,明早随行的仍是那二十名老兵,全部配未开刃横刀,着统一深色劲装。另有一队十人,由属下亲自带领,扮作寻常车夫仆役,混在围观人群中,以防不测。程国公暗中调拨的五十名好手,已分散在将作监广场四周民宅、店铺之中,听暗号行事。”老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王焕那边,有动静吗?”唐十八忽然问。
老陈顿了顿:“据咱们的人回报,王郎中今日散朝后,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门,随后便回了府,闭门不出。但傍晚时分,郑府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从侧门驶入,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离去。赶车的人,看着像是郑家的心腹管家。”
唐十八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果然。王焕是个务实派,边事压力让他动摇,但世家盘根错节,一声召唤,终究还是要去‘共商大计’。明日,他恐怕就不是中立观望,而是要站在‘大局’一边了。”
“郎君,若兵部也”
“无妨。”唐十八摆摆手,“铁好不好,试条说了算。刀利不利,将来前线的将士说了算。他王焕今日可以迫于压力说违心话,但北境的烽烟不会因他的话而熄灭。我们只管亮出东西,是非功过,自有公论。也在看着。”
提到“陛下”,老陈神色更肃穆了几分:“百骑司的人,今日在咱们宅子附近,多了三处暗哨。将作监广场周围,明里暗里布置的人手,怕是不下百数。”
“陛下这是不放心,要确保这场‘戏’,唱得‘公平’,也唱得‘安全’。”唐十八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也好。有陛下的人在场,某些想掀桌子耍无赖的,总得收敛几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石桌的图纸上,手指点了点代表“崔文懿”和“国子监”的符号:“文教这条线,安排得如何?”
“按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东西两市、国子监、弘文馆附近的茶楼酒肆,今夜都在议论明日‘验宝’,尤其对那‘能让孩童都用得起纸’的说法,好奇者甚众。咱们找的那几个寒门士子,也已接上头,银钱和说辞都交代清楚,他们很激动,也很愤慨,保证明日会依计行事。”老陈说到这里,独臂不自觉地握了握,“只是郎君,若那崔司业等,以‘亵渎经典’、‘败坏文风’之名,强行发难,甚至煽动在场学子”
“他们越是这样,越好。”唐十八眼神锐利起来,“他们要维护的是他们定义的‘经典’和‘文风’,是少数人的特权。我们要展示的,是知识传播的可能,是多数人的希望。明日广场上,不会只有官员和匠人,还会有无数双来自市井、来自寒门的眼睛。当崔文懿高高在上批判纸张粗劣、蒙书荒诞时,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那些他们鄙夷的‘粗劣’与‘荒诞’,是如何点燃另一些人眼中渴望的光芒。这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告诉那几个士子,不必慷慨激昂,只需陈述事实,诉说困境。哀兵有时比怒卒更易动人。”
“是!”老陈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郎君,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明日真要展示吗?是否太过惊世骇俗?恐引来非议,甚至灾祸。”
唐十八沉默了片刻,走到院中那口用油布严密遮盖、单独放置的木箱旁。箱子不大,却显得异常沉重。他伸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箱盖。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器。”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老陈,“世家儒家联手,以‘大义’与‘规矩’压人,寻常刀剑,难破其甲。这东西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他们看到,这世道除了经史子集、除了冶铁成规,还有另一片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掌控的天地。至于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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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眼神清澈而坚定:“老陈,从我决定不再只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那天起,灾祸就已经跟在身后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趟。我父母用命换来的这点圣眷,我这条侥幸多活的命,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老陈喉头哽咽了一下,用力低头:“属下明白了!”
就在这时,宅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节奏的叩门声。老陈神色一凛,快步走去。少顷,他引着一人回来,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身形矫健,走路无声。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眼神精悍的脸,对着唐十八单膝跪地,低声道:“奉国公爷令,特来禀报。郑仁基、崔文懿、赵元楷及王焕等人,一个时辰前于郑府密室密议,至一刻前方散。其议定,明日首要目标,乃否定新铁实用,咬定‘靡费’、‘不稳’;其次,由崔文懿牵头,联合在场清流、国子监博士,抨击纸张粗劣、蒙书邪说,提请禁绝;最后,无论验看结果如何,皆以‘军国重器,不可私握’为由,迫使郎君交出核心匠人与完整技艺,由将作监‘统一管辖’。郑仁基已暗中安排数名心腹御史,若事有不谐,便以‘咆哮公堂’、‘藐视上官’等由头,当场发难,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另图后计。”
唐十八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替我多谢程叔叔。也请程叔叔和秦伯伯明日,务必沉住气,看戏就好。”
“国公爷让小的转告郎君: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黑衣人说完,重新裹好斗篷,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夜风更凉了。
唐十八走到那口木箱旁,掀开油布一角,手指在冰冷的锁扣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打开。他转身,对老陈道:“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唱大戏。”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安排值守去了。
唐十八独自留在院中。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仰头望去。树影婆娑,割裂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明日此时,是非成败,或许便见分晓。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是盘踞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是浸润了千年的儒家道统,是交织成一张巨网的既得利益与思维定势。他这点来自后世的火花,这点靠着父母遗泽和皇帝些许纵容才得以燃烧的火焰,真的能点燃一场足以燎原的大火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连试都不试,那才真是对不起这趟穿越,对不起这具身体原主父母用性命换来的“余荫”,也对不起自己胸腔里那颗不甘平庸、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心。
“纸、铁、还有”他目光再次落向那口木箱,嘴角泛起一丝近乎顽劣的笑意,“明天,就看看是你们的道理硬,还是我的‘宝贝’硬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浅水原的烽烟,玄武门的血火,父亲试药时决绝的背影,母亲护住长孙皇后时单薄的肩脊还有这些日子,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眼中重燃的光,老兵们沉默却挺直的脊梁,寒门士子接过纸张时颤抖的手指
这长安,这大唐,有太多他放不下,也想要守护和改变的东西。
那就,战吧。
夜色最浓时,他转身回屋。灯下,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穿的衣服——一套半新不旧、却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常服,既不过分寒酸,也不显张扬。然后,他躺下,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
郑府密室,烛火跳跃。郑仁基、崔文懿对坐,面前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罗列着明日可能到场、且“可堪争取”的官员、名士。
“名单上的人,都已打过招呼了。”郑仁基声音沙哑,“即便不能公然支持,至少不会替那竖子说话。”
崔文懿抚须,眼神幽深:“铁之一项,有阎尚书与诸匠头在,其技之‘奇’与‘险’,不难指摘。文教之判,乃我等主场。只是听闻陛下似有关注,百骑司”
“陛下乃圣明天子,岂会因私废公?”郑仁基打断他,语气笃定,“此番我等乃秉公查验,为社稷计,为文脉计!陛下纵有回护,亦须遵从法理,顾及天下士林清议!只要明日场面在我等掌控之中,证据确凿,道理占先,陛下也只能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必要时那几名御史,知道该怎么做。混乱之中,些许‘意外’,也是难免。”
崔文懿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些许手段,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务求稳妥,莫要授人以柄。”
“崔司业放心。”郑仁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明日之后,长安城,便再无‘唐十八’此等惑乱人心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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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赵元楷的值房内,灯火同样未熄。他面前摆着唐十八之前“呈送”的简化图册,眉头紧锁,旁边几个心腹匠头指指点点。
“依图所示,这高炉形制古怪,鼓风尤甚,恐非正途。”
“灌钢之法,前朝偶有提及,然难以掌控,废品率极高,此子夸夸其谈罢了。”
“那水力模型,更是奇技淫巧,华而不实!”
赵元楷听着,心中稍安,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唐十八敢回来,真只有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那散出去的纸张,质地分明不错
“不管他有何花样,”赵元楷定了定神,咬牙道,“明日,尔等按计划行事。首要咬定其法‘靡费’、‘不稳’,次论其器‘粗陋’、‘难用’。阎尚书那边,我已私下拜会过,老人家最重规矩法度,对此等‘离经叛道’之举,向来不喜。只要我等口径一致,众口铄金!”
“是!少监放心!”
皇宫,两仪殿后殿。李世民尚未歇息,站在窗前,望着被宫灯映亮的庭院。张阿难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后。
“都安排妥了?”李世民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大家,百骑司已全面布控,明日将作监广场及周边街巷,皆在掌握。郑府、崔府、将作监等处动向,亦在监视之中。”张阿难低声道,“卢国公、翼国公府上,亦有准备,但似无明日直接介入之意。”
李世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那小子呢?此刻在做什么?”
“唐小郎君回宅后,清点物品,布置防卫,随后便在院中独处,现已歇下。宅内外平静,唯有程国公派去一人密报后离去。”
“倒是沉得住气。”李世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罢,朕就看看,他这一个月,到底鼓捣出了些什么名堂,又能给朕带来多大的‘惊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静静放着秦琼转呈的《蒙学新编》手稿和几张“精良级”纸张。
“纸铁”李世民低声重复,眼中光芒复杂难明,“若真能如他所想这江山,或许能更稳些,也更热闹些。”
夜色,在各方势力的焦灼、算计、期待与不安中,缓慢而固执地流淌着。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距离辰时,还有三个时辰。
这座千年古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注定不平凡的一日。
风暴将至。
棋局,已至中盘。
执子之手,或稳如磐石,或微微颤抖。
而唐十八,在短暂的沉睡中,眉宇间一片平静,仿佛明日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需要他去“胡闹”一番的市井之行。
只是这一次,他要去“胡闹”的地方,是帝国工造与文教权威的中心。
要“胡闹”的对象,是盘根错节的世家与传承千年的道统。
这长安的棋盘,终究,是要被他掀了重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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