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打脸开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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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长安城还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游荡,敲碎了凌晨的寒气。崇仁坊那座宅邸,却早已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唐十八已经起身。他没有穿昨夜准备好的那身青色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更利落的深褐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软底靴。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过分年轻光洁的额头,也掩去了眼中大半神采,只留下一抹介于疲惫与漫不经心之间的倦怠。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老陈指挥着最后的人手,将三口沉重的木箱逐一抬上早已备好的大车。箱体与车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护卫们早已列队完毕,二十名老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未开刃却寒光隐现的横刀,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院墙外每一处阴影。晨风吹过,拂动他们额角的微霜和衣袂,带起一股铁血与风尘交织的气息。

“都妥了。”老陈走过来,低声禀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衫,肩上搭着汗巾,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车把式,只有那微跛的步伐和独臂下意识绷紧的姿态,透露出不凡。

唐十八点点头,走到第一辆车旁,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长条木匣。里面是二十根按统一规格打磨好的钢料试条,每根旁边都附有详细的试验记录编号。他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木匣表面,眼神微凝。

“出发。”他翻身上马,那匹杂毛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车队缓缓驶出宅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打破了坊间的宁静。天色仍是青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抹鱼肚白,像未擦净的墨迹。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经过,看到这支沉默肃杀、却又透着古怪气息的队伍,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避开。

越靠近皇城方向,街面上的气氛便越发异样。巡街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行人。一些穿着各色官服、看起来像是各部小吏的人物,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路边茶棚、早点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支逐渐接近将作监官署的车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将作监官署位于皇城东南隅,紧邻尚书省。此刻,官署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隐隐传来。广场北侧,临时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案和座椅,铺着猩红的毡毯。台下,数百张长凳整齐排列,大半已被穿着各色官袍、儒衫或锦缎常服的人占据。更外围,则是被金吾卫军士勉强拦住的、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当唐十八的车队出现在广场边缘时,这片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瞬间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惊诧、审视、好奇、鄙夷、警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汇聚在这支格格不入的队伍和那个骑在杂毛马上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华冠,甚至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只有那双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散漫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中央那几张空着的、明显是主审位置的座椅上。

“来了!真来了!”

“那就是唐十八?看着不像啊!”

“嘘!小声点!你没看他身后那些护卫?煞气好重!”

“带了三辆车?装的什么宝贝?”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沸反冲天的议论。

唐十八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他勒住马,微微抬手。车队在他身后稳稳停下。老陈跳下车辕,快步走到他马前。

“郎君,时辰尚早,主审官们似乎还未到齐。”老陈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高台。台上已有不少官员就座,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匠头,正襟危坐,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最中央的主位和左右几个要紧位置,依然空着。

“那就等。”唐十八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近的一些人耳中。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一名护卫,自己则走到第一辆大车旁,背靠着车轮,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投向高台方向,仿佛周围那数千道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蚊蝇。

他这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姿态,让不少原本等着看他惊慌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心头莫名一堵。

高台侧后方,一处临时隔出的休息棚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仁基脸色阴沉,透过棚帘缝隙,死死盯着广场边缘那个孤零零靠在车旁的身影。他身边,崔文懿面沉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有些用力。赵元楷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搓着手。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托大!”赵元楷咬牙低声道,“见了上官,竟不下马行礼,还这般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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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懿冷哼一声:“市井之徒,无礼是常态。正可见其粗鄙,不足与谋。”他看向郑仁基,“郑侍郎,阎尚书、王郎中,还有几位清流前辈,何时能到?”

“已派人去催了。”郑仁基收回目光,眼神阴鸷,“阎尚书年高德劭,想必会准时。王焕哼,他既已收了帖子,便由不得他不来。倒是那几个御史”他看向旁边一个幕僚。

幕僚连忙躬身:“东主放心,都安排好了,混在台下人群中。只待信号。”

郑仁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不能急,不能乱。今日阵势已成,优势在我。只要按计划一步步来

辰时正刻的钟鼓声,从皇城方向悠悠传来,回荡在广场上空。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几顶官轿在仪仗的簇拥下,从不同的方向,缓缓行至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率先下轿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身形却挺直如松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不苟的紫色旧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缓慢而稳健。正是致仕的工部老尚书,阎立德。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图卷和算具的中年属官。

接着下轿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王焕。他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目光扫过全场,在唐十八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平静。

随后又是几顶轿子,下来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穿着儒衫的老者,皆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清流名士、饱学鸿儒,被崔文懿特意请来“镇场”。他们一下轿,便互相揖让寒暄,眼神偶尔瞥向唐十八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最后到的,是一身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的郑仁基,以及紫袍玉带、神情矜持的崔文懿。赵元楷等将作监官员,早已在台边躬身等候。

主角到齐,全场为之一静。

阎立德被众人簇拥着,缓步登上高台,在主位正中坐下。王焕、郑仁基、崔文懿及几位清流名士,分坐左右。赵元楷和将作监几位大匠头,则坐在下首偏位。

台下,数百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又忍不住瞟向依旧靠在车边、仿佛事不关己的唐十八。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阎立德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唐十八身上。他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台下何人?所献何物?依制报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唐十八身上。

唐十八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高台正前方约十步处站定。他没有跪拜,只是拱手,对着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揖礼,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排的人听清:

“草民唐十八,奉陛下前旨,于城外研造新法炼铁及造纸之术,月前小有所得。今特携部分样品、图册及说明,至此,恭请诸位上官查验品评。一应器物,皆在车上,随时可供取用观瞻。”

他自称“草民”,行礼不卑不亢,言语简洁,直接点明是“奉旨研造”、“小有所得”,将自身置于“奉旨办事的工匠”位置,而非待审的嫌犯。

台上,阎立德面无表情。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崔文懿眉头皱起,对唐十八这“草民”自称和揖礼显然不满,但此刻阎尚书在前,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阎立德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既是奉旨研造,又自陈有所得。今日老夫与诸位同僚在此,便为你做个见证。按例,先呈所炼铁料。”

“是。”唐十八应道,转身对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会意,与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从第一辆车上,抬下那个长条木匣和两个较小的方形木盒。木匣和木盒被抬到高台前方一块早已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木匣打开,二十根银灰色、长约两尺、宽一寸、厚半寸的钢料试条,整齐地码放在红色绒布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均匀的金属光泽,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

两个木盒也相继打开。一个里面是乌黑发亮、布满均匀孔隙的焦炭块。另一个,则是厚厚一叠麻纸钉成的册子,以及一个构造精巧、带有小型水轮和连杆齿轮的木制模型。

“此二十根试条,乃以新法所炼钢料制成,按不同炉次、配比、热处理工艺编号,附有详细试验记录,可供查验硬度、韧性、耐磨等性。”唐十八指着木匣,语气平直,如同汇报数据,“此乃炼铁所用‘焦炭’,由石炭精炼而得,火旺耐烧。此图册为高炉结构、灌钢流程简图及部分试验数据。此模型,为水力鼓风原理演示之物。”

他的介绍简短至极,没有任何渲染夸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堆冰冷的事实。

台下前排的工匠、懂行的武官,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那钢条的光泽和纹路,那焦炭的质地,还有那从未见过的水力模型,都让他们眼睛发亮。

台上,阎立德对身边的属官示意了一下。属官会意,带着两名将作监的资深匠头走下高台,来到摆放样品的空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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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头先是仔细查看了焦炭,用特制的小锤敲击,倾听声音,又捡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眼中露出惊异。他们又拿起水力模型,拨动水轮,看着那精巧的齿轮连杆带动皮囊鼓风,更是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最后,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钢条上。一人拿起一根,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弹击,侧耳倾听回音。另一人则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尺子,一个硬度测试用的标准锉刀,一块用于测试韧性的弯曲铁砧。

测试开始。尺子测量尺寸,分毫不差。锉刀在钢条边缘轻轻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匠头眉头紧锁,换了更硬的锉刀,结果依旧。他又将钢条一端固定在铁砧上,用铁锤猛力敲击另一端,使其弯曲到近乎九十度,钢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并未断裂,松开后,回弹幅度极小,几乎保持了弯曲形态——这说明其兼具极高的硬度和良好的韧性!

两名匠头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测试了另外几根不同编号的试条,结果大同小异,性能都远超他们惯常见到的百炼钢,甚至比将作监秘藏的少数“宝刀”胚料也不遑多让!

测试持续了约一刻钟。两名匠头低声交流了几句,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向高台走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

匠头登上高台,在阎立德面前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启禀阎公,诸位上官。经初步查验,此焦炭火质极硬,远超木炭,确是炼铁良材。水力模型,构思精巧,若放大建造,或可大幅节省鼓风人力畜力。至于钢料”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二十根试条,尺寸规整,硬度极高,韧性亦佳,均均属上品!其性之优,下官下官在将作监三十余年,前所未见!”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将作监的资深匠头亲口承认,且用上“前所未见”四字,台下还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许多工匠、军将模样的观众,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郑仁基、赵元楷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崔文懿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阎立德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向台下那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的唐十八,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探究:“此铁炼制之法,耗费几何?与旧法相比,产量若何?可能稳定产出?”

这才是关键。性能再好,如果成本高昂、难以量产,也不过是玩物。

唐十八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稍小的纸卷,双手呈上(由属官接过转呈):“此为新旧法粗略对比之数据,请阎公过目。新法因用焦炭、高炉及水力鼓风,虽初期建造成本稍高,然燃料利用率提升,人力大减,单次出铁量倍增,且品质稳定。综合折算,同等品质之钢,新法耗时仅为旧法三成,耗料约为七成,综合成本可降五成以上。若能扩大规模,成本还有下降空间。”

“五成?!”台上台下,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一直沉稳的阎立德,握着纸卷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王焕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他是兵部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同样的钱粮,能装备多一倍的优质兵甲!这对边军意味着什么?

郑仁基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赵元楷。赵元楷额头见汗,慌忙起身,对着阎立德躬身道:“阎公!此子所言,恐有夸大!新法古怪,我等闻所未闻,仓促之间,安知其中有无隐患?是否靡费更巨?产量稳定与否,更是未知之数!岂能凭他一家之言,便轻信之?下官建议,当将此批匠人、图册,悉数移交将作监,由有司组织精干匠师,详细验看、反复试验,经年验证无误后,方可定论!”

他这是要强行“接管”了。

“赵少监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台下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半旧儒衫、面色黧黑、年约三旬的士子,越众而出,对着台上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学生乃国子监生员,李肃,陇西寒门。学生虽不懂冶铁,却也知边关将士浴血,急需坚甲利刃!唐研造所献之铁,既有将作监大匠亲验为优,又有详实数据对比,言明可省国帑、增产量,此乃利国利民之实绩!岂能因‘闻所未闻’、‘恐有隐患’之虚言,便行拖延搁置之事?将作监若欲‘详细验看’,何不当场提出疑难,与唐研造对质辨明?何须将人、物尽数收走,‘经年验证’?北境烽烟,可能等得‘经年’?!”

这士子言辞恳切,又句句扣着“边关”、“国帑”、“实绩”,顿时引起台下不少人的共鸣,尤其是一些同样出身寒微、或有亲朋在军中的观众,纷纷出声附和。

“说得好!”

“就是!东西好就行,管他新法旧法!”

“兵部王郎中就在台上,边军急不急,王郎中不清楚吗?”

,!

场面一时有些骚动。郑仁基狠狠瞪了那士子一眼,心中暗骂。崔文懿则对旁边一位清流名士使了个眼色。

那清流名士会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朗声道:“阎公,诸位。铁器之事,关乎武备,固需谨慎。然则,今日所验,非止于铁。”

他目光转向唐十八,语气转冷:“唐十八,老夫听闻,你近月来于市井之间,大肆散布粗劣纸张,更私编名为《蒙学新编》之邪书,内容荒诞,不尊经义,妄图以稗官小道,淆乱圣学,蛊惑人心!可有此事?!”

矛头,终于转向了文教。这也是崔文懿等人预定的主攻方向。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目光,投向唐十八身后的第二辆、第三辆大车。

唐十八抬眼,看向那位清流名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确有此事。”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倒让那清流名士噎了一下。

崔文懿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唐十八,你既承认,可知罪?纸张为何物?文明载体,经史所托!你以粗劣贱料制纸,使之流于市井,形同瓦砾,是对先贤、对典籍之大不敬!你那《蒙学新编》,杂糅术数、杂学,不重经义根本,长此以往,必使学子舍本逐末,文风败坏,正道沦丧!此乃掘我华夏文脉根基之恶行,较之炼铁靡费,其害更甚百倍!你,还有何话说?!”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扣着“文脉”、“正道”的大帽子,气势凛然。台上不少官员、名士纷纷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台下,之前为唐十八说话的寒门士子李肃,以及混在人群中的另外几名受唐十八“雇佣”的士子,都捏紧了拳头,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崔文懿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字字句句都难以正面驳斥。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在唐十八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

唐十八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他转向第二辆大车,对老陈道:“把纸和书,搬些下来。”

老陈立刻带人从车上搬下几摞纸张和几册《蒙学新编》,放在之前摆放铁料的空地上。

唐十八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刀“精良级”纸,又拿起一册《蒙学新编》,转身,面向高台,也面向台下黑压压的百姓。

他没有看崔文懿,而是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些衣着普通、甚至有些褴褛的百姓,还有人群中那些面色紧张、眼神渴望的寒门士子。

“崔司业说,纸是文明载体,经史所托。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纸应该洁白如雪,光滑如绸,配得上圣贤文章,配得上锦绣华章。这样的纸,很好。可是”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那微黄却厚实的纸张:“这样的纸,多少钱一刀?这样的书,”他又举起那本装订简陋的《蒙学新编》,“抄写一部,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银钱?”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在座诸位上官,家中藏书,想必汗牛充栋。在座诸位名士,挥毫泼墨,想必从不知纸贵。可是,这长安城里,这大唐天下,有多少人,连这样‘粗劣’的纸都用不起?有多少孩童,想认几个字,却连最基础的蒙书都摸不到?有多少寒门士子,为省下一张纸钱,在沙土上练字,在月光下读书?”

他指向台下人群中一个衣衫打着补丁、却努力踮脚张望的半大孩子:“崔司业,您告诉他,他是不是不配用纸?是不是不配读书?是不是用了这‘粗劣’的纸,读了这‘荒诞’的书,就会坏了‘文脉’,失了‘正道’?”

那孩子被众人目光注视,吓得往后一缩,却被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他父亲的汉子紧紧搂住。汉子嘴唇哆嗦着,眼圈有些发红。

崔文懿脸色铁青,厉声道:“强词夺理!教化乃百年大计,当徐徐图之,岂能因噎废食,以粗劣之物滥竽充数!更不可纵容邪说流传,败坏学风!”

“徐徐图之?”唐十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讥诮,“敢问崔司业,如何徐徐图之?是等着世家豪门多印几部经典施舍?还是等着朝廷多开几处义学,用着比绸缎还贵的纸,教着十年也背不完的经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这些孩子也变成垂垂老者,依旧一字不识?等到这些寒门士子,耗尽家财,也凑不齐赶考的路费纸笔?!”

他越说越快,目光如电,扫过高台上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名士:“你们在乎的是纸白不白,书正不正,道统纯不纯。可他们,”他猛地指向台下无数双沉默而热切的眼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有张纸写字,是有没有机会认识自己的名字,是能不能看懂官府贴在墙上的告示,是能不能多一条哪怕最微茫的出路!”

“我这纸,是粗劣。我这书,或许在你们看来荒诞。但它们便宜!它们能让更多人手不沾泥、也能提起笔!能让更多孩子,不必在懵懂中耗尽童年!能让更多有心向学之人,看到一丝光亮!我不求它们载道,只求它们能承载希望!”

,!

他声音激昂,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许多人耳膜嗡嗡作响。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许多百姓的眼睛亮了起来,许多寒门士子攥紧了拳头,热泪盈眶。

李肃猛地踏前一步,对着高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学生李肃,家贫,幼时习字于沙,抄书于月!得唐研造之纸,如获至宝!读《蒙学新编》,方知算数之妙,天地之广!此非邪书,此乃明灯!若此为罪,学生愿同罪!”

“愿同罪!”台下数处,同时响起嘶哑而坚定的附和声。那是唐十八安排的另外几名寒门士子。

崔文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十八:“你你煽动民心,蛊惑”

“够了!”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断喝,打断了崔文懿的话。一直沉默的阎立德,缓缓站起身。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唐十八一眼,又扫过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崔文懿和郑仁基身上。

“今日乃查验唐十八所献之物。”阎立德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铁料一项,经将作监匠师初验,确属上品,所言节省耗费、提升产量之数据,虽有待进一步核验,然非虚妄之言。至于纸张书籍”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微黄的纸张和简陋的书册,又看了看人群中那些激动而热切的面孔,缓缓道:“纸之优劣,非止于洁白光滑。书之正邪,亦非一家可断。既有寒门士子感念其利,可见其并非一无是处。然则,文教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

他看向唐十八,目光锐利:“唐十八,你之所为,初衷或善,然手段激进,引动物议。老夫问你,这造纸之术,成本几何?可能如你所言,长久供应,惠及大众?你那《蒙学新编》,内容可曾请大儒审定,有无悖逆纲常之处?”

唐十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拱手道:“回阎公,造纸之法,以寻常树皮、破布、草秆为料,加以改进工艺,成本可降至麻纸十一以下。若能得官府支持,扩大生产,供应长安学子乃至部分州县,非不可能。至于《蒙学新编》,乃草民为蒙童开智所编,内容皆为算数基础、识字法门、生活常识及先贤教诲之浅释,绝无悖逆之言。草民愿呈全文,请诸位鸿儒斧正,若有不当,甘愿修改或焚毁。”

他姿态放低,却依然守住底线——纸可以便宜,书可以审,但不能否定其存在和普及的意义。

阎立德沉吟不语。他精于工造,对唐十八所说的低成本造纸,心中其实已信了大半。至于蒙书内容,他虽未亲见,但观其言辞气度,不像是有意传播邪说之人。只是,此事牵涉太广

郑仁基见阎立德似有意动,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对台下人群中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穿着青色官服、御史打扮的人,猛地站起,大声鼓噪:

“阎公!此子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其铁法古怪,隐患未知!其纸其书,更是败坏风气,动摇国本!岂可因一时之辩,便轻轻放过?当立刻将其拿下,所有违禁之物查封,匠人图籍收监,严加审讯,以儆效尤!”

“对!拿下他!”

“不能让他妖言惑众!”

这几人一喊,台下顿时又起骚动。一些不明就里或被煽动的百姓,也跟着起哄。金吾卫军士连忙上前维持秩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唐十八眼神一冷,看向那几名聒噪的御史,又看向台上脸色阴沉、眼中闪着得瑟的郑仁基。

果然,还是要掀桌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忽然,一个浑厚如雷、充满了不耐烦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广场边缘响起:

“吵吵什么?!老子大老远跑来,是来看你们这群酸丁吵架的?!”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人群如同被巨斧劈开,一名身材魁梧、方面虬髯、穿着紫色国公常服的大汉,龙行虎步,直闯进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彪悍的亲卫。不是程咬金是谁?

他径直走到高台下,对着台上阎立德随意拱了拱手:“老阎头,还没吵完?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又扭头瞪向那几个还在聒噪的御史,“你们几个,嚎丧呢?再吵,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丢灞水里喂王八?!”

那几个御史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吓,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程咬金这才看向唐十八,铜铃大眼一瞪:“小子,让你献个宝,磨磨唧唧半天!还有啥压箱底的好东西,赶紧亮出来!别耽误老子回府吃酒!”

他这番搅局,看似粗莽,却瞬间将混乱的场面镇住,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献宝”本身。

唐十八看着程咬金,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拱手道:“程叔叔稍安,还有一物,正要呈上。”

他转身,走向那一直被油布严密遮盖、孤零零停在旁边的第三辆大车。在无数道惊疑、好奇、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缓缓揭开了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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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的,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奇珍异宝,也不是庞大的机械。只是一个比之前略大、看起来异常沉重、通体由硬木制成、表面铆接着黄铜部件和几根粗大螺丝的古怪箱子。箱子侧面,还有一个摇把和几个看不懂的旋钮。

“此为何物?”连见多识广的阎立德,也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唐十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箱旁,示意两名护卫小心地将木箱抬到空地中央。然后,他拿起一摞空白的“精良级”纸,又拿起一册《蒙学新编》,翻开其中一页。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将那一页纸,小心地覆在木箱顶部一个平整的、似乎刷着一层黑色油墨的平台上。然后,他握住侧面的摇把,开始缓缓转动。

木箱内部,传出齿轮咬合、杠杆运动的轻微“咔哒”声。随着摇动,一个沉重的、似乎镶嵌着反向字模的铜质平台,缓缓升起,与顶部覆纸的平台紧密压合。

唐十八摇动了约十几下,然后反向摇动摇把,让铜质平台降下。他小心地揭开顶部那张纸。

纸上,赫然印满了清晰、整齐、与《蒙学新编》原页一模一样的字迹!虽然因为油墨和压力原因,边缘略有模糊,但那横平竖直的印刷体,那完全一致的排版,那瞬间“复制”出整页文字的能力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印满字的纸,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魔法。

唐十八拿起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印刷品”,又拿起原书那一页,并排举起,转向高台,也转向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此物,我称之为‘手摇式活字印刷台’。”

“用此物,一人一日,可‘抄写’书籍百页,千页,乃至万页。”

“用此物,配合廉价之纸,天下学子,可得书易,读书易。”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上那些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世家官员、儒家名士,最后,落在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阎立德身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锋锐如刀的弧度:

“现在,诸位还要审我的纸,判我的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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