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阁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瞬间,仿佛将外界残存的、属于新年的喧嚣与方才一路行来所见的、张贴在宫墙角落却已被仔细清理掉的、只余淡淡浆糊印记的“揭帖”风波,一同隔绝开来。殿内沉静依旧,地龙的热气混合着陈年书卷与上等檀香的气息,温暖而滞重,却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来自御座方向的、无形却凛冽的威压。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切割进殿内,将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御案后那张不带丝毫情绪的脸。李世民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冕,虽未戴冠,但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礼服,已然将他与这殿宇的森严融为一体,散发出不容置疑、不容僭越的帝王威仪。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临窗远眺,也没有起身踱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目光却比殿外未化的积雪更冷,落在唐十八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过,如同无形的冰水浸过每一寸皮肤。
没有内侍,没有宫人。偌大的殿宇,只有君臣二人,以及那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十八走到御案前,依礼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寒意直透骨髓。他没有立刻起身,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等待那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略微加速的心跳,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重量。殿角的铜漏,水滴落下,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声,一声,又一声,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上方传来声音。不是呵斥,不是质问,平静得近乎淡漠,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唐十八,你可知罪?”
没有称呼,没有前缀,直接便是“你可知罪”。这已不是君臣奏对,近乎审问。
唐十八直起身,但依旧跪着,抬起头,迎向李世民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没有回避,眼神清澈而坦然:“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罪,请陛下明示。”
“不知?”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将那枚白玉镇纸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除夕之夜,长安城遍地污言秽语,谤毁大臣,扰乱民心,耸动视听!万年县、长安县衙,乃至朝廷重臣府邸门前,贴满不堪入目之匿名揭帖,言之凿凿,绘声绘色,引得市井汹汹,议论沸腾!此事,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
唐十八面色不变:“陛下明鉴,除夕之夜,臣深居家中,与几位伤残旧部共度年节,未曾踏出宅门半步。市井揭帖之事,臣亦有所闻,然实不知其来龙去脉,更与臣无涉。若陛下因臣昔日报效之心,研制新铁纸张,触犯某些人之利益,故而招致嫉恨,有人以此等卑劣手段,欲将污水泼于臣身,臣百口莫辩。”
他直接将“揭帖”定性为“谤毁”,是“嫉恨者”泼向他的污水,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同时暗示自己正是因为“报效”才招来祸患。
李世民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每一层伪装:“与你无涉?好一个与你无涉!唐十八,你当真以为,朕的百骑司,是摆设吗?那些揭帖所用纸张,虽经刻意做旧,然其质地纤维,与你之前所献‘粗纸’样本,一般无二!贴帖之人,行动迅捷,路线明确,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市井无赖所能为!而你唐十八,前有聚拢伤残,组建所谓‘互助会’,后有终南山中,隐匿工匠,私建工坊!你所行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聚集人手,暗藏机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玄色衮服上绣的金龙在光线下仿佛要活过来,龙目灼灼,威压更盛:“朕许你研造之权,是望你以奇技利国,非是让你结党营私,操弄舆论,搅乱朝纲!更非是让你擅动刀兵,于深山之中,与来历不明之人,私相攻杀!”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终南山遇袭之事,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听其语气,对此事的愤怒,似乎更在“揭帖”之上!
唐十八心中剧震,但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陛下圣明烛照,臣不敢隐瞒。终南山中,确有臣为避人耳目、继续试验新法而设的一处简陋工坊。然臣绝无结党营私之心,聚集匠人,只为精研技艺,所用钱粮,皆是臣变卖祖产、节省用度而来。至于前夜遇袭”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后怕:“臣也不知,究竟是哪路贼人,如此狠毒,竟欲毁我工坊,杀我匠人!臣手下皆为忠厚匠户与退役老兵,为保心血,被迫自卫,死伤惨重!此事,臣本欲查明原委后,再行禀报陛下,不想陛下已先得知。臣御下不严,防护不力,致使宵小逞凶,惊扰圣听,实乃臣之罪过,请陛下责罚!”
他将工坊的存在解释为“避人耳目、继续试验”,将聚集人手说成是“精研技艺所需”,将遇袭定性为“贼人毁坊杀人”、“被迫自卫”,并将责任揽到自己“御下不严”上,避重就轻,同时再次强调己方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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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人耳目?被迫自卫?”李世民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好一个‘被迫自卫’!死伤者,皆是你私自招募之人,所用兵器,也非朝廷制式。唐十八,你可知,私蓄武力,械斗于野,按《贞观律》,该当何罪?!”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未经朝廷许可,聚集人手,持有兵器(哪怕只是护卫用刀),发生死伤冲突,这都是触碰底线的大忌!尤其是在皇帝眼中,这几乎与“私募兵甲,图谋不轨”只有一线之隔!
冷汗,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唐十八额角渗出。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皇帝真正动怒的根源。之前的纵容、回护,都建立在唐十八“有用”且“可控”的基础上。而终南山的武力冲突,无疑触碰了“可控”的底线,触动了帝王最深处的猜忌神经。
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清晰:“陛下!臣冤枉!臣绝无私蓄武力之心!山中匠人与护卫,皆是为保工坊安全,防备山匪野兽,所用刀械,皆为寻常防身之物,绝非军械!此次遇袭,对方来历不明,手段狠辣,分明是欲置臣于死地,毁我大唐可能强军利国之新法!臣等为保心血,为保那些能为陛下锻造利器的匠人性命,不得已而反抗!若陛下因此疑臣有异心,臣臣愿立刻解散所有人员,交出一切图籍技艺,从此闭门谢客,再不问外事!只求陛下明察,还臣一个清白,莫要让忠贞之士寒心,让奸佞之徒得意!”
他以退为进,将冲突拔高到“保护国家技术成果”和“匠人性命”的高度,并抛出“解散交权”的姿态,试图以“忠贞”和“寒心”来打动皇帝,同时暗示对手是“奸佞之徒”。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世民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唐十八的心尖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唐十八,”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你口口声声为朝廷,为朕,为大唐。可你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在规矩之外,法度之边。新铁也罢,纸张印刷也罢,乃至你那些‘互助会’、山中工坊,初看皆是利国利民之奇思妙想,细究之下,却无不隐藏着聚拢人心、操弄舆论、乃至私蓄武力的影子。你让朕,如何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唐十八灵魂深处:“你父母为朕而死,朕念旧情,更念你或有才具,故而一再容忍,甚至暗中回护。可你的所作所为,已非‘年少轻狂’、‘行事激进’可以解释。你告诉朕,你心中所图,究竟为何?是像魏征、王珪他们所言,欲以幸进之术,邀宠固位?还是像郑仁基、崔文懿所攻讦,心怀怨望,图谋不轨?亦或是你真有那等‘为万世开太平’的襟怀,只是手段太过骇人?”
这是推心置腹,也是最后的通牒。皇帝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一个足以让他放下猜忌、或者下定决心清理的解释。
唐十八知道,此刻任何虚伪的辩解都是苍白的。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目光却不再闪烁,坦然地迎向皇帝的审视。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臣心中所图,说来简单,也说来狂妄。臣只是不想,白来这世间一遭。”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臣看到大唐疆域辽阔,然边患未绝,将士甲胄刀剑,仍有不足。臣便想,能否让铁更坚,甲更固?臣看到长安繁华,然寒门士子求学无门,百姓识字艰难,政令难以通达乡野。臣便想,能否让纸更廉,书更易,学问不再为高门垄断?臣看到伤退老兵衣食无着,孤苦无依。臣便想,能否让他们有个依靠,不至冻饿而死?”
“臣知道,这些想法,触动旧利,打破陈规,必然招致嫉恨攻讦。臣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若无非常手段,奇险之举,根本无法在世家与旧规的铜墙铁壁上,凿开哪怕一道缝隙。臣更知道,聚拢人手,隐匿行迹,乃至被迫以武力自保,皆犯忌讳,触怒天颜。”
他目光灼灼,毫不退缩:“但臣可以指天为誓,臣所做一切,绝无私心!绝无悖逆!臣所求,不过是手中这点微末之技,能真正为陛下所用,为大唐所用,为这天下苍生,谋一丝实利,增一线光明!若陛下认为臣手段激烈,行事乖张,有违法度,臣甘受任何惩处!即便陛下今日将臣下狱问罪,臣亦无怨!只求陛下,莫要因臣一人之过,而废弃那或许能强军、能惠民、能开智的新法新器!它们是无罪的!”
一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坦承自己的“激烈”与“犯忌”,却将所有的动机,都归结于“为公”、“为陛下”、“为大唐”、“为苍生”。最后,甚至将自己个人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求保全技术成果。
这是冒险,也是豪赌。赌的就是皇帝心中,那份对“强军富民”的渴望,对打破世家藩篱的期待,是否能够压倒对“失控”的忌惮。
,!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殿内静得可怕。阳光移动,悄然爬上了御案一角,照亮了那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终于,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汹涌的情绪和复杂的权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锐利和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
唐十八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他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肩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你之所言,朕姑且信之。”李世民缓缓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擅设工坊,私聚人手,终南山之事,死伤者众,无论如何,皆属不法。若不惩处,难以服众,朕亦无法向朝野交代。”
唐十八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即日起,削去你‘军器研造使’之临时职衔,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终南山工坊,即刻封存,一应人员,遣散安置,不得再聚。你所谓‘互助会’,由万年县衙接管,按律核查抚恤发放,若有不合规处,严惩不贷。”李世民的声音不带感情,如同宣读判决。
这是削职、禁足、解散其核心力量。几乎将唐十八明面上的所有倚仗,一扫而空。
唐十八面色微白,但依旧躬身:“臣,领旨谢恩。”
“至于新铁、造纸、印刷等技艺,”李世民话锋一转,“既已证明于国有利,当由朝廷有司接管,继续推行。新铁量产及箭镞测试,仍由阎立德、王焕负责。造纸印刷之事,‘文兴局’筹备照旧,由秘书省颜师古主理。你可将所知未尽之技艺心得,整理成册,分别呈送阎立德与颜师古。自此之后,未经朕允,不得再行插手具体事务。”
这是彻底将他的技术成果收归国有,并将其本人排除在后续进程之外。
唐十八咬了咬牙,再次躬身:“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市井揭帖,惑乱人心,朕甚恶之。此事,朕会命有司彻查。若让朕查出,此事与你确有牵连”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臣惶恐,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唐十八低头道。
“你好自为之。”李世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包含了警告、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退下吧。”
“臣告退。”
唐十八缓缓退出凝晖阁,厚重的殿门再次在身后合拢。站在廊下,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规矩”和“可控”。他的“刀”被收缴了,“盾”被拆除了,人被圈禁了起来,只剩下一颗或许还有用的“头脑”,被要求将所知的一切“吐出来”。
看似一败涂地。
但真的如此吗?
唐十八慢慢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眼中那抹惯常的惫懒与散漫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如深潭、却又隐隐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光芒。
削职禁足,是惩罚,也是保护。解散工坊和互助会,是剥夺,却也暂时斩断了对手攻击的靶子。交出技术,是退让,但何尝不是将“利国”的大旗,彻底交到了皇帝和阎立德、王焕、颜师古这些相对务实或中立的人手中?只要这些东西真的能发挥作用,只要边关的箭镞真的能射穿胡虏的皮甲,只要廉价的纸张真的能流入寒门手中那么,他唐十八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抹去。
而暗处终南山的核心匠人和资料已经转移。“互助会”的骨干,大多早已与万年县衙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接管未必是坏事。至于他自己闭门思过?正好。
他抬头,望向皇城上方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棋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炉火暂熄,余烬犹温。
活字入库,墨香待发。
而执棋之手,虽被束缚,却从未真正离开棋盘。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踏着未化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宫外。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沉默而倔强的长影。
凝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唐十八跪拜之处,久久未动。
“为万世开太平”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
“张阿难。”
“老奴在。”一直隐在阴影中的老内侍悄然上前。
“告诉百骑司,对唐十八的监视,可以撤去大半了。留一两人,远远看着便是。”李世民淡淡道,“另外,给阎立德、王焕,还有颜师古传朕口谕:新铁、纸张、印刷诸事,乃国之大计,务必尽心竭力,早日见效。若有掣肘刁难者,无论何人,皆可密奏于朕。”
“老奴遵旨。”张阿难躬身应道,迟疑了一下,“大家,那唐十八”
“他?”李世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个正踏雪离去的年轻身影,“且让他在府里,好好‘思过’吧。这把刀朕先收着。用得着的时候,自然会再拿出来磨一磨。”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希望,他真如自己所言,只是一把想为大唐开锋的刀。”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声不息,记录着这深宫之中,无声的博弈与漫长的等待。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无声地覆盖着长安城的街巷,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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