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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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阁那扇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仿佛将帝王最后那句辨不出喜怒的“你好自为之”和殿内沉滞凝重的空气,一同封存在了另一个世界。唐十八站在廊下,冬日的天光透过高高的宫檐,切割成苍白而冷硬的几何形状,落在他身上,非但未能驱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反而让那份因对峙、因被迫妥协、因交出一切倚仗而产生的疲惫与憋闷,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肌肤之下。

削职、禁足、解散工坊、交出技艺皇帝的判决,情理之中,却又如钝刀子割肉。他知道这是帝王权衡后的必然,是“规矩”对“变数”的压制,是“可控”对“可能”的收束。理性上,他理解,甚至能揣摩出那“闭门思过”背后或许存在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回护之意。但感性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不甘、失望与某种近乎自嘲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漫过胸腔。

一路行来,宫道寂寥,积雪未化,靴底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刺耳。路过尚书省官署时,隐约能听见里面因年节封印而显得稀落的、却依旧透着某种程式化忙碌的声响。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公文、律令、品秩和绵密规矩构筑的世界。他曾试图将一点火星投入其中,如今,火星似乎被妥帖地收纳进了官方的灯盏,而他自己,却被隔绝在了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回到崇仁坊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老陈、周定方、赵文恪三人早已在门内等候,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询问。看到唐十八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色,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郎君”老陈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唐十八摆摆手,示意进屋再说。

书房内,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唐十八解下披风,坐下,将凝晖阁中的对话,皇帝的决定,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听完,书房内一片死寂。老陈独臂紧握,指节发白;周定方脸颊上的旧疤微微抽动;赵文恪则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一言不发。

“削职禁足解散工坊交出技艺”周定方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郎君!那我们这些日子的心血”

“心血没有白费。”唐十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新铁会由阎尚书和王郎中继续做下去,箭镞会送到北境。纸张印刷,会有秘书省的颜师古接手。它们还在,而且会以更‘名正言顺’的方式继续下去。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不是吗?”

他看向三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站在台前,不能再聚拢人手,不能再有属于自己的‘地盘’。我们必须退到幕后,甚至暂时销声匿迹。”

“可那些兄弟”赵文恪声音沙哑,“山里工坊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互助会’那些指望咱们的伤残老兵就这么散了?交给官府?郎君,官府那些人,怎么可能像咱们一样用心待他们?”

“散了,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们安全了。不会再因为跟着我唐十八,而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甚至像山里那几位兄弟一样,丢了性命。”唐十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至于‘互助会’老陈,你亲自去跟万年县的钱县尉接洽,账目、名册、剩余钱粮,一并交清。告诉他,这是陛下的旨意。同时,私下里告诉咱们信得过的几个老兄弟,让他们在县衙里机灵点,该争的要争,该忍的要忍。只要抚恤能实实在在发到兄弟们手里,谁管着,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周叔,赵叔,山里的核心匠人和资料,转移得如何了?”

周定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按郎君之前的丙号预案,大部分已安全转移,分散安置在预先准备好的几处地方,很隐蔽。只留下少数人维持表面运转,等待官府接收。”

“好。”唐十八点点头,“等官府的人到了,让他们顺利接管。不要起冲突。我们的人,撤干净。告诉留下的兄弟们,受些委屈也无妨,保全自身要紧。”

“那郎君您”老陈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我?”唐十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陛下让我‘闭门思过’,那我便好好‘思过’。从明日开始,宅门紧闭,除了陛下传召或程叔叔、秦伯伯等极少数人,一律不见。你们也一样,深居简出,谨言慎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覆雪的老槐树,声音飘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要我们‘思过’,那我们便‘思过’。只是”

他转过身,眼中那沉寂的深潭下,似有暗流涌动:“这‘过’,该如何‘思’,思到何时,却未必由得他们说了算。北境的风,不会因为长安城里谁被禁足而停下。薛延陀的刀,也不会因为将作监换了谁主事而变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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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周定方和赵文恪:“周叔,赵叔,你们都是军旅出身。依你们看,若是薛延陀真的大举南下,朔方、云中一带,战事会如何?”

周定方神色一凛,沉吟道:“薛延陀骑兵剽悍,来去如风,若其倾力南下,朔方军镇压力必然极大。我军虽众,然防线漫长,骑兵不足,机动性逊于对方。关键,在于能否挫其锐气于坚城之下,或寻机断其粮道,迫其退兵。这需要前线将领临机决断,也需要后方粮秣兵甲支援源源不绝。”

赵文恪补充道:“尤其是箭矢消耗。骑兵对冲,弓弩为先。若箭矢充足且锋利,可极大削弱敌骑冲击。郎君的新箭镞若能及时足量供应,当为一大助力。”

唐十八默默听着,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动。北境烽火那是另一个战场,一个更直接、更残酷,却也或许能打破眼前这憋屈僵局的战场。皇帝收走了他在长安的“刀”和“盾”,却未必能阻止他将目光投向那里。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你们都去忙吧。按我说的做。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也受委屈了。且忍耐些。”

三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看到了未曾熄灭的火焰。他们躬身退下,各自去处理那一摊骤然变得棘手却又必须冷静应对的善后事宜。

书房内重归寂静。唐十八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削职禁足的旨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身上。但他胸腔里那股自穿越以来便未曾真正平息的火,却并未因此熄灭,反而在憋闷与寒意中,烧得更加内敛,也更加灼人。

长安的棋盘,暂时被强行按下。但天下之大,岂止长安一局?

时间在表面的沉寂中悄然流逝。唐十八的宅邸果真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只有程咬金和秦琼偶尔派人送来些东西或口信,也被老陈谨慎地在门房处置。万年县衙接管了“互助会”的账目和名册,钱县尉倒是客气,表示一定“秉公办理”。将作监和秘书省派去接收终南山工坊的人顺利入驻,据说里面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旧炉灶和工具,核心匠人早已“因年节返乡”,不知所踪。

朝堂上,关于唐十八的议论似乎随着他的“消失”而渐渐平息。郑仁基、崔文懿等人虽然因为年前的“揭帖”事件灰头土脸,威信受损,但见唐十八落得如此下场,也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将精力转向了别处。北境的军情奏报,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薛延陀可汗夷男集结各部的消息越来越确凿,边关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被禁足在宅中的唐十八,并未真的“思过”。他让老陈想方设法,收集一切关于北境地理、气候、薛延陀部落习性、以往战例的情报,同时也关注着将作监新铁箭镞的生产和输送情况。从周、赵二人暗中传递的零星消息可知,阎立德和王焕确实在全力推进,第一批刻了字的箭镞已发往朔方,但数量似乎因为“工艺初定,产能有限”而未达预期。第二批、第三批正在加紧打造。

而朔方那边,自那位胡副尉接管军械库后,新箭镞的测试依旧“按部就班”,未见显着动静。反倒是边关零星冲突加剧的军报,开始不断传来。

这一日,已是正月十五过后。年节的余韵彻底散尽,长安城被早春的寒风和来自北方的紧张气息笼罩。唐十八正在书房内,对着墙上新挂的一幅粗略的北境舆图沉思,老陈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郎君!朔方八百里加急军报!”老陈声音发紧,“薛延陀首领夷男,亲率五万骑,绕过朔方军镇正面防线,突袭云中!云中守将猝不及防,城城已告急!朔方都督张公谨已派兵驰援,但恐鞭长莫及!兵部急报,陛下已连夜召集重臣商议!”

唐十八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老陈:“云中?五万骑?夷男好大的胆子!”云中乃北境要冲,若失,则朔方侧翼洞开,整个河套地区都将震动!

“军报还说,”老陈喘了口气,“云中守军箭矢消耗极巨,库存告急,向朔方求援箭矢补给。但朔方自身储备亦不宽裕,且且发往云中的补给车队,在途中遭小股胡骑袭扰,虽未失陷,但延误了行程!”

箭矢!又是箭矢!唐十八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边军箭矢储备向来是短板,消耗又快。云中被围,箭矢告急,这意味着守城士卒可能面临无箭可用的绝境!而朔方援军箭矢亦不充裕,驰援路上若再遇拦截

一幅残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孤城被围,箭雨渐稀,胡骑狂呼逼近,云梯搭上城墙

一股热血,混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不甘,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源自这具身体血脉中对家国安危的本能牵系,猛地冲上头顶!书房内炭火烘出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火交织的灼烧感。

他唐十八,被禁足于此,交出了技艺,解散了人手,似乎已成废子。可北境将士在流血,城池在告急,而那里,或许正有他参与改进的箭镞,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及时、足量地送达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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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思过?思什么过?坐视国门烽烟,将士浴血,而自己困守斗室,这就是“思过”?

不!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老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备马!我要进宫!”

“进宫?”老陈一惊,“郎君,陛下有旨,您非诏不得出,更不得进宫!此时前去,恐触怒天颜!”

“触怒?”唐十八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北境烽火连天,云中危在旦夕!我唐十八纵有千般不是,也曾为强军利器耗尽心血!如今边关急需箭矢,急需懂行之人督造、调配!将我困死在这里,就是对的了?今日我便要闯一闯这宫门,问一问陛下,是我唐十八闭门思过重要,还是云中万千将士的性命、大唐北境的门户重要!”

他不再多言,抓起椅背上那件半旧的披风,大步向外走去。身影挺拔如枪,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甚至有些悲壮的气势。

“郎君!”老陈急唤,却知拦他不住,一咬牙,对门外喊道:“备马!快!”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崇仁坊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唐十八胸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削职、禁足、猜忌、打压所有这些个人得失的憋闷,在这一刻,都被边关那燃起的烽火,烧成了灰烬。

他不是去乞求宽恕,也不是去辩解什么。他是去请战!去请一个或许愚蠢、或许会引来更严厉惩处、却不得不为的机会!

宫门近在眼前,戍卫的禁军认得他,却因他有“禁足”旨意在身,面露难色,上前阻拦。

“闪开!”唐十八勒住马,目光如电,“我有紧急军情,面奏陛下!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此刻气势惊人,全然不顾仪态。禁军小校被他气势所慑,又知他身份特殊,不敢硬拦,只得一边派人飞速入内禀报,一边勉强让开道路。

唐十八不再理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老陈,自己则大步向着皇宫内闯去!沿途侍卫内侍,见他面色铁青,眼神骇人,竟无人敢真的上前擒拿,只是惊呼着、跟随着。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向凝晖阁。

当唐十八几乎是一路闯到凝晖阁外时,张阿难已经带着几名身材魁梧的内侍挡在了殿门前,面色沉肃。

“唐小郎君,止步!”张阿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旨,令你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宫。你今日擅闯宫禁,已是重罪!还不速速退去!”

唐十八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却对着紧闭的殿门,用尽力气,朗声道:“臣唐十八,冒死求见陛下!北境云中危殆,将士浴血,箭矢将尽!臣虽戴罪之身,然曾效力军器研造,略通锻造调配之事!恳请陛下,允臣赴北境军中效力,督造箭矢,协调武备,以解云中之围,以报陛下隆恩!纵使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带着嘶哑,带着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跟随而来的侍卫、内侍,都屏住了呼吸。张阿难眉头紧锁,看向殿门。

殿内,良久无声。

就在唐十八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那扇沉重的殿门,忽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望着阶下那个不顾一切、闯宫请罪的少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颤抖的脊梁。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如海,一个炽烈如火。

“唐十八,”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你可知,擅闯宫禁,咆哮殿前,依律当斩?”

“臣知罪!”唐十八毫不犹豫,单膝跪地,仰头道,“但云中危在旦夕,边关将士等不起!臣愿以此戴罪之身,赴北境效死!若陛下允准,臣即刻出发,绝无二话!若陛下不允,臣甘愿领受擅闯宫禁之罪,绝无怨言!只求陛下,速做决断!”

他这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上前线的机会!

李世民凝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在估量这个少年此刻汹涌的情感,有多少是热血冲动,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别样的算计。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你想上战场?”

“是!”唐十八斩钉截铁。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阿难,“传朕口谕:唐十八,擅闯宫禁,本当严惩。然念其报国心切,特赦其罪。即日起,夺其一切爵禄封赏,以白身赴朔方军前效力,听凭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代州都督张公谨调遣,专司军械督造、查验之事。无旨,不得擅离军前,不得干预军务。若再有违逆,定斩不饶!”

白身效力!专司军械!不得干预军务!

这几乎是将他贬为了最底层的军吏,却又给了他一个能接触核心军械事务的身份。

“臣”唐十八喉咙哽了一下,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辱命!”

李世民不再看他,转身步入殿内,殿门缓缓合拢前,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记住你的话。若在北境有负朕望,或是行差踏错两罪并罚,谁也救不了你。”

殿门彻底关闭。

唐十八依旧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早春的寒风掠过,吹干了他额角的汗,也让他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紧张等待的老陈,以及不知何时闻讯赶来的周定方、赵文恪。

没有过多言语,唐十八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禁足令解除,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流放的方式。

长安的棋盘,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主动跳出。

现在,他的战场,在北境,在那烽火狼烟之中。

炉火暂熄于长安,却将在边塞重新点燃。

活字入库,墨香待发。

而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将是真正淬过血的刀锋。

“回去吧。”他对老陈等人道,“收拾行装,最简便可。我们北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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