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空气仿佛又凝冻了几分,带着铁锈与焦炭气味的压抑感,从军械库那个烟火升腾的角落,迅速蔓延至整个库区,进而像无形的冰棱,刺入每个人的胸腔。
“五千?三日?”刘曹吏重复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他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独眼里最后那点因为试验成功而燃起的光,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军令瞬间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怒,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死死压住。“库中所有能调拨的合格箭镞,昨日才刚凑出两千运往南墙!剩下的,要么是那些狗屁掺料货,要么是年份太久、强度存疑的旧货!三日五千?就是把老子榨成汁,把整个库熔了,也他娘的凑不出来!”
报信的库吏面如土色,嗫嚅着不敢接话。
唐十八感觉自己的心跳与炉膛内火焰的噼啪声同频,沉重而急促。三日五千,这不仅是数量的压力,更是质量与时间的双重绞索。即使回炉重锻之法可行,按目前的效率,一天能出百枚已是极限,杯水车薪。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进入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飞速排除着不可能,搜索着任何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刘曹吏,”他开口,声音因为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军令如山,抱怨无用。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不是要‘造出’五千,而是要‘凑出’五千能用的箭镞。”
刘曹吏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怎么凑?变戏法吗?”
“分拣、改造、集中火力。”唐十八语速加快,“首先,立刻发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包括非匠籍的辅兵、民夫,对库中所有箭矢进行紧急分拣。目标是:第一,挑出所有现存完好的、或仅有轻微瑕疵可修复的旧式三棱破甲箭镞;第二,从那些问题批次中,挑出极少数可能因偶然因素质量尚可、或损坏不严重的箭镞,哪怕数量很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挑出所有箭杆完好、只是箭镞损坏或脱落的箭矢。我们重点回收箭杆!”
刘曹吏眉头紧锁:“挑箭杆?箭杆我们有储备”
“不够!而且新削制、烘烤、校直箭杆太费时间!”唐十八打断他,“我们要最大化利用现有资源。把好箭镞直接装到回收的好箭杆上,是最快的成品来源。其次,我们回炉重锻的重点,不要放在从零开始锻造整个箭镞上,那太慢。我们集中锻造一种东西——箭镞尾部的‘榫头’!”
“榫头?”洪师傅的独眼眯了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唐十八的思路。
“对!”唐十八走到工作台旁,随手拿起一枚旧箭镞和一枚他们新锻的箭镞,“看,新旧箭镞最大的区别在镞身,但连接箭杆的榫头部分,形制要求相对简单,对材料韧性要求也略低。我们回炉的杂铁,锻造整个优质镞身困难,但集中力量,快速锻打出大量基本可用的榫头,成功率会高很多,速度也能大幅提升!”
他拿起一枚从废旧箭矢上拆下的、镞身严重变形但箭杆完好的旧箭:“我们可以这样:把库中那些镞身损坏、但箭杆完好的旧箭,以及从问体批次里挑出的、镞身酥脆但箭杆可用的废箭,全部拆解。然后,用我们新锻的、带着标准榫头的新箭镞胚,去替换掉那些废镞身!相当于只更换‘头部’!”
洪师傅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小子!这样一来,咱们不用操心箭杆的直度、干燥、平衡,省了起码六七成的功夫!就专心打铁疙瘩!而且,榫头锻打要求低,炉子可以开得更旺,一次出料能锻打的个数也多!”
刘曹吏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他迅速计算着:“库房里,镞身损坏箭杆完好的旧箭历年积攒下来,少说也有两三千!问题批次里,或许也能挑出几百支箭杆可用的如果新锻榫头能跟上”
“还不够。”唐十八冷静地泼了盆冷水,“即便全部替换,加上挑出的完好箭,距离五千仍有缺口。而且,我们还需要一定数量的全新箭矢,作为消耗补充。所以,回炉重锻不能停,但必须立刻优化流程,提高效率!”
他转向洪师傅,目光灼灼:“洪师傅,炉子改造初见成效,但现在需要它‘跑起来’。我们能不能再起一两座同样的小炉?炉膛结构可以更简化,只追求熔化和初步精炼,锻打全部集中到您这边?鼓风是关键,手摇效率太低,能否想办法利用水力?我记得朔方城内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水渠,虽然水流不急,但或许可以驱动一个简单的水排?”
洪师傅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沉吟道:“再起一两座炉材料现成,人手够的话,一天能搭个大概。水排早年见过图纸,原理倒是简单,用流水推动木轮,带动连杆往复鼓风,比手摇强得多!咱们这儿有老木匠,水渠就在库区后面不远,引水过来也不难!就是做出来要时间”
“时间我们缺,但必须挤出来!”刘曹吏此刻已经彻底被唐十八的思路带动,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再次占据上风,“洪师傅,你只管说需要什么,多少人!老子去协调!唐十八,你画水排的示意图,越简单越好!老陈,你带人配合洪师傅搭新炉,同时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分拣箭矢!就按唐十八说的三条标准,分三队,同时进行!我去找张都督,禀明我们的计划,争取更多支持和宽限!哪怕多一天也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命令如石头静水,激起涟漪,迅速转化为行动。整个军械库,如同一个被狠狠抽打后猛然惊醒的巨人,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效率运转起来。
分拣区。火把和风灯被高高挂起,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箭垛。数百名被紧急征调来的辅兵、民夫,甚至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在匠人们简短的指导后,开始了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分拣工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压低嗓门的交流声、搬动箭捆的摩擦声汇成一片。他们将箭矢分为四堆:完好可用、镞坏杆好、杆坏镞可拆、彻底报废。速度从一开始的生疏混乱,到逐渐形成流水般的传递和分类。
铁匠坊区域,更加热火朝天。洪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带着老陈和另外十来个有力气、手脚麻利的匠户,开始搭建第二座、第三座简易搀炉。唐十八提供的简化版图纸被迅速理解并实施。另一边,几个老木匠围着唐十八在地上用炭条画出的水排草图,激烈讨论着尺寸和连接方式,随后便带着人冲向水渠方向进行实地勘测和取材。
刘曹吏匆匆离开,前往都督府。他知道,要完成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不仅需要库内资源,可能还需要调用城内其他工坊的匠人,甚至需要张仁愿下令,从民用物资中征集一些急需的材料,比如更多的皮革(用于鼓风箱密封)、绳索、乃至粮食(以激励持续加班的人手)。
唐十八成了最忙碌的节点。他穿梭在分拣区、铁匠坊和水渠边,解答疑问,调整方案,处理突发问题。他的手掌因为反复搬动、勾画和协助调试而磨出了新的水泡,脸颊被烟熏火燎得发黑,只有那双眼睛,始终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锋刃。
第一天在极度忙碌和焦虑中过去。夜幕降临时,分拣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挑出完好及轻微可修的旧箭一千二百余支;镞坏杆好的旧箭两千三百余支;从问题批次中奇迹般地挑出箭杆基本完好的废箭约四百支;此外,还拆解出大量可回炉的废铁和少量可用的旧箭镞(用于直接替换到好箭杆上)。缺口依然巨大,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
两座新炉的雏形已经立起,正在阴干和进行最后的加固。水渠边的木匠们进展神速,一个利用现有水车基础改造的简易水排框架已经搭好,只待安装连杆和风箱。
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天。
新炉点火。同时运行三座炉子,对燃料和鼓风的压力骤增。土法焖烧的“半焦”消耗极快,不得不开始掺杂部分优质石炭,并派人紧急去城外寻找更合适的煤源。手摇鼓风箱在全力运转下,开始出现损坏,匠人们只能轮流上阵,拼体力维持风力。
水排的安装遇到了麻烦。水流力量不足,且不稳定,导致木轮转动时快时慢,带动鼓风箱的力道不均,影响了炉温的稳定。唐十八和木匠们紧急调整叶片角度和配重,并临时在上游用沙袋垒了一个小小的蓄水坎,勉强改善了情况。
洪师傅的锻打区,成了真正的战场。三座炉子轮流提供铁水,浇筑出的榫头毛坯堆积起来。洪师傅带着他最能干的两个徒弟,以及另外四名被紧急调来的铁匠,分成两班,围着两个铁砧,日夜不停地锻打。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如雨点般飞溅。每个人的手臂都肿了起来,虎口震裂,用布条简单缠绕后继续挥锤。高温和疲劳让汗水从未干透,有人中暑被抬下去,立刻有人补上。
唐十八也守在锻打区,他不仅要根据铁水质量和锻打状态实时微调工艺(比如调整淬火液的温度——他们甚至开始尝试用收集来的尿液,因为其中盐分能改变冷却速度,获得不同的硬度韧性平衡),还要负责新箭镞(带着榫头)与回收箭杆的装配校验。他们制作了简单的卡具,确保榫头嵌入箭杆的深度和同心度,然后用鱼胶和细麻线进行紧固。每一支箭,都要经过他或洪师傅的亲手掂量和目视检查。
第二天深夜,产量终于开始爬升。新装配的“换头箭”达到了八百支,全新锻造的箭矢也有了一百余支。加上第一天挑出的完好箭,总数突破了两千。但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
疲惫和焦虑达到了顶点。许多匠人和辅兵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时辰,只是靠着意志力和偶尔灌下去的浓茶、稀粥在支撑。刘曹吏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亲自守在库门口,协调着每一车燃料、每一桶饮水、每一捆箭杆的进出。
唐十八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铁,又热又重,思维开始变得迟滞。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自己此刻就是这根绷紧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一旦他这里松了,整个体系可能瞬间崩溃。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水排终于稳定运行,为两座炉子提供了相对持续稳定的鼓风,大大缓解了人力。新找到的一处露天煤层被紧急开采,运回的煤虽然品质不齐,但经过简单筛选和焖烧,补充了燃料缺口。
,!
锻打区的节奏已经稳定下来,匠人们仿佛进入了某种机械状态,挥锤、翻转、淬火、传递动作精准而麻木。
装配速度也在提升,几名心灵手巧的妇女被允许进入外围区域,专门负责箭杆的清理和鱼胶的涂抹。
天光渐亮时,刘曹吏再次拿到了最新的统计:新装配箭三千一百支,全新箭四百支,完好旧箭一千二百支。总计四千七百支。
距离五千,还差三百。
“最后三百!”刘曹吏的吼声带着血丝,“把所有角落再搜一遍!那些之前判定‘杆坏镞可拆’的堆里,看看有没有箭杆能勉强修一修的!废料堆里,再给我刮一遍地皮!洪师傅,炉子别停!能多出一支是一支!”
最后的冲刺,近乎疯狂。人们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堆积的废料中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连那些之前被认为弯曲过度的箭杆,也被尝试用火烤慢慢校直。
唐十八站在刚刚装配完毕的一捆箭矢旁,看着那被粗糙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泛着新旧不同光泽的箭镞,心中五味杂陈。这些箭,有的镞头明亮,有的暗沉,有的带着手工锻打的细微痕迹,有的箭杆上还有旧日的划痕和污渍。它们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丑陋。但它们每一支,都凝结着汗水、焦急、智慧与不屈。
它们不是长安将作监里那些光鲜亮丽、标号齐全的制式装备。它们是朔方城的骨头、血性和绝境中迸发出的火星锻造出来的。
“时间到了。”一名都督府的亲兵策马而来,在库门外高声宣令,“张都督令:军械库所筹箭矢,即刻装车,运抵南门,随辎重队一同发往云中!”
刘曹吏看向唐十八,又看向被搬运出来、堆放在空地上的那一捆捆箭矢。数量最终停留在四千九百二十三支。终究,没能凑足五千。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对那亲兵嘶声道:“回禀都督,军械库奉命筹措箭矢,现得四千九百余支,均已校验,可供守城之用。请准即刻发运!”
他没有说“四千九百二十三”,而是用了“四千九百余支”。这是一个边军老吏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所有拼尽全力的人,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希望。
亲兵看了看那些显然新旧混杂、甚至有些“拼凑”感的箭捆,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速装车!”
马车驶入,人们默默地将箭捆抬上车。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车轮压在冻土上的辘辘声。
唐十八看着最后一车箭矢驶出库门,消失在通往南门的街道拐角。东方,天色已大亮,但那阳光,依旧惨淡,照在空荡荡的装配区,照在满身污渍、瘫坐在地的匠人们身上,照在依旧冒着缕缕余烟的铁匠坊。
洪师傅拄着铁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独眼混浊,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曹吏走到唐十八身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温水。
“喝点。”他的声音疲惫至极,“我们尽力了。”
唐十八接过碗,一饮而尽。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
四千九百二十三支箭,能帮云中守多久?
河东三号官冶坊的问题,朝廷会如何追究?黑手能否揪出?
他们这简陋的、拼尽全力的自救,在庞大的战争机器和复杂的朝堂斗争中,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只有朔方城头永不散去的风,带着远方战火与鲜血的气息,呜咽着掠过。
炉火,暂时熄灭了。
但淬火之后的铁,是更硬,还是更脆?
唯有下一场碰撞,才能知晓。
(未完待续)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