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运走的第三天,朔方城迎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晴天”。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有气无力的阳光,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将城墙冻土的寒意映照得更加清晰刺骨。
军械库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一种近乎虚脱的沉寂。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压榨,像一块沉重的磨盘,碾过每个人的精神和肉体。匠人们大多在完成最后一批箭矢装车后,便直接瘫倒在工棚、角落,甚至冰冷的泥地上,陷入死沉或不安的睡眠。鼾声、磨牙声、压抑的咳嗽声,替代了之前的喧嚣。
刘曹吏将自己关在那间狭小、杂乱的值房内,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送进去的饭食和水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没人敢去打扰。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素以严苛暴躁着称的曹吏,正独自承受着最大的压力——那批“凑”出来的箭矢,究竟能否在云中城头发挥效用?万一万一因为箭矢质量问题,导致防线出现不该有的漏洞,他刘曹吏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罪。
唐十八也没睡踏实。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过度亢奋,形成一种矛盾的撕扯。他在分配给自己的那个狭窄铺位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闪现着炉火的颜色、铁水流动的轨迹、锻打的节奏,以及那些新旧混杂的箭矢。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浅眠了片刻,却又被光怪陆离的梦境惊醒。
梦境里,那枚掺料的废箭镞无限放大,变成一座喷涌着暗红色矿渣的山峰,压向朔方城。洪师傅、老陈、刘曹吏,还有无数看不清面目的匠人和士兵,在渣山下挣扎。长安城巍峨的宫墙若隐若现,几张模糊而倨傲的面孔在高处俯视,发出无声的冷笑
醒来时,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唐十八坐起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布的声响,知道库区正在缓慢地恢复日常节奏。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等待审判般的气氛,并未消散。
他起身,用冰冷刺骨的水胡乱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些。走出临时安置的窝棚,清晨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库区里,活动的人比往日少了很多,走动也显得有气无力。几个老匠头在低声交谈,看到唐十八,眼神复杂地望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敬畏?感激?疏离?或许兼而有之。昨夜之后,这个长安来的年轻“匠户”,在军械库众人眼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唐十八信步走向铁匠坊。炉火已熄,只有余温尚存。那三座临时搭建的搀炉默默矗立,烟熏火燎的痕迹新鲜而醒目,如同三块巨大的伤疤。洪师傅的大徒弟正带着两个人,小心地清理炉膛内的残渣,检查炉壁的破损情况。看到唐十八,恭敬地叫了声“唐工”。
这个称呼让唐十八愣了一下。在长安,在将作监,人们称他“唐博士”,带着点文人的客气;在灞水庄子,匠户们叫他“小郎君”或“十八郎”,亲近随意;到了朔方,刘曹吏直呼其名,其他人则多称“那个长安来的”。此刻这一声“唐工”,质朴简单,却似乎标志着某种认同——在这里,凭手艺和担当挣来的认同。
“洪师傅呢?”唐十八问。
“师父累狠了,昨夜发了热,刚灌了药,在里间歇着呢。”大徒弟低声道,脸上带着担忧,“师父说,炉子先清着,等缓过劲来再仔细修。还说若是唐工过来,让您看看这个。”
他引着唐十八走到工作台旁,上面放着一枚新锻造的箭镞,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从废料和炉渣里特意挑出来的残留物。
唐十八拿起那箭镞。这是后期流程相对稳定后锻造的,比起最初那枚试验品,规整度、表面光洁度都有提升,虽然依旧比不上第一批样品,但已经堪称精良。他又看向那些残留物:有暗红色的劣质矿渣,有灰白色的普通炉渣,还有一小块颜色发青、质地坚硬却布满微小气孔的奇怪凝结物。
“这是什么?”唐十八拈起那青色凝结物,入手颇重。
“师父也说不准。”大徒弟道,“是从最后一炉,用了新运来的那批煤炼出的铁水里,撇出来的渣子里找到的。师父觉得不对劲,让留着。您看,这东西硬得很,敲都敲不碎,也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唐十八仔细观察,又用锉刀轻轻刮擦边缘,刮下一些青灰色的粉末。他眉头紧锁。这种颜色和质地难道是某种高熔点的金属氧化物杂质?或者,那新运来的煤里,混入了不寻常的矿物?若是后者,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这块东西,还有那批新煤的样品,收好,不要让人随便碰。”唐十八沉声道,“等洪师傅好些,再仔细研究。另外,最近运入库中的所有新料,尤其是燃料和矿石,进出记录要格外留心。”
大徒弟神色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是,唐工!”
唐十八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废铁回炉锻造箭镞是应急之举,不可长久。朔方军械库乃至整个北疆边军的武器供应,根本仍在于稳定可靠的原料和官冶坊的生产。河东三号官冶坊的问题若不查清、根除,类似危机随时可能重演,而且可能以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出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为了阎立德、王焕的信任,为了前线那些将性命托付于手中兵器的将士。
但他人微言轻,身陷边城,如何插手远在河东的官冶坊事务?直接上书?证据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通过刘曹吏或张仁愿上报?边军将领对朝堂工部事务的干涉,需极其谨慎,否则易引猜忌。
或许可以从那些问题箭镞本身,以及有限的流通信息入手,尝试进行更深入的推断?比如,这批问题箭镞的生产批次、具体流出时间、可能的经办人员这些信息,刘曹吏那里或许有更详细的军报或往来文书。
正思索间,库区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不是日常运送物资的车队,这声音更整齐,更具有压迫感。
唐十八和大徒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两人快步向库门方向走去。
还没到近前,就看到刘曹吏已经出现在值房门口,他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库门方向。库内尚未离开的匠人、辅兵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不安地张望着。
库门大开,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鱼贯而入。盔明甲亮,坐骑神骏,与边军常见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来自中枢的、冰冷的威仪。为首是一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文官,穿着绯色官袍,外罩御寒的貂裘披风,眼神淡漠地扫视着库区。他身旁跟着一名顶盔贯甲的武将,神色严肃。
张仁愿都督并未亲至,但他的一名亲兵校尉陪同在侧,脸色有些不大自然。
“哪位是军械库刘曹吏?”文官身边一名随从扬声问道,声音尖细。
刘曹吏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抱拳行礼:“朔方军械库曹吏刘昌,见过上官。”他顿了顿,看向那绯袍文官和武将,“不知上官是”
那武将沉声道:“本将乃兵部职方司郎中,崔进。这位是御史台侍御史,郑巡郑御史。奉旨巡边,并协查云中军械损毁及河东官冶坊箭镞质量一案。”
兵部职方司!御史台!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冰冷的铁,砸在众人心头。职方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巡边核查军备正在其职权之内。而御史台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尤其是这位郑御史,姓郑唐十八心头猛地一跳,是巧合吗?还是与荥阳郑氏有关?
刘曹吏的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声音依旧稳定:“末吏参见崔郎中,郑御史。不知两位上官驾临,有何训示?”
郑巡的目光缓缓扫过刘曹吏,又掠过他身后那些面带惶恐的匠人,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在唐十八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目光冷淡、审视,如同在查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刘曹吏,”郑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不舒服的平滑腔调,“云中战事紧急,军械消耗巨大。朝廷心系边陲,特命本官与崔郎中巡视北疆军备,以确保前线所需,并查察有无玩忽懈怠、以次充好、贻误军机之情事。此前,张都督曾有急报,言及河东三号官冶坊所供新铁箭镞质量低劣,致云中守军受损。此事,你军械库可有详细记录?问题箭镞样品可还有留存?”
来了!果然直奔主题!
刘曹吏躬身道:“回禀御史,所有问题箭镞样品、相关军报文书、以及我库接收查验记录,均已封存备查,随时可供上官查验。此外,张都督已命人将样品及详情八百里加急密报兵部及将作监。”
“嗯。”郑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带路,先看看那些问题箭镞。”
“是。”
一行人走向存放重要物证的甲字库。唐十八作为“发现并提出问题箭镞材质异常”的相关人,也被刘曹吏示意跟在后面。
甲字库内,气氛凝重。问题箭镞被整齐地摆放在铺着白布的托盘里,旁边是详细的记录。郑巡和崔进仔细查看着,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郑巡甚至拿起一枚,用手指摩挲着镞身,又对着光观察那细微的裂纹和暗红色杂质,眉头微蹙。
“确是劣品无疑。”崔进语气沉重,“质地酥脆,工艺粗糙。河东三号官冶坊,乃将作监直辖,首批新铁量产之要地,竟出此纰漏!阎尚书、王少监对此,恐难辞其咎。”
他这话看似公允,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主持新铁事务的阎立德和王焕。
郑巡放下箭镞,拿起旁边的接收文书看了看,忽然问:“刘曹吏,据记载,这批问题箭镞入库时,你库曾按例抽检?”
“是。”刘曹吏道,“按例抽检三十支。当时当时抽检样本中,并未发现如此严重之问题。”他额角渗出细汗。这是实情,也是隐患。若追究起来,一个“查验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哦?”郑巡语调微扬,“抽检无问题,实际使用却大批量崩碎是抽检偶然,还是后续保管不善?亦或云中守军使用不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刘曹吏脸色涨红:“末吏以性命担保,入库后绝无保管不善!且其他批次箭矢均无此问题!云中弟兄用命守城,岂会”
“刘曹吏不必激动。”郑巡抬手止住他,语气依旧平淡,“本官只是循例询问。既如此,问题大概率出在出厂之前。河东官冶坊,嫌疑最大。”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本官与崔郎中一路行来,亦听闻朔方军械库近日颇有作为,在箭矢紧缺之际,竟能想法筹措,支援云中?不知用的是何种方法?可有以次充好、仓促应付之嫌?”
矛头,似乎隐隐转向了朔方军械库自身!
刘曹吏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他稳住心神,将废旧铁器回炉、改造炉具、锻造新榫头替换旧镞的应急之法,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过程的艰辛和最终箭矢经过校验,质量远胜问题批次。
“废旧铁器回炉?”崔进眼中露出讶异和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此法倒有机智。成效如何?可曾留有样品?”
“有!有样品!”刘曹吏连忙道,并示意库管去取几支他们自锻的箭矢,以及那枚最早的问题箭镞作为对比。
很快,样品取来。崔进拿起一枚朔方自锻的箭镞,仔细掂量、观察,又用手指弹击,与问题箭镞反复对比,脸上讶色更浓:“虽略显粗糙,然质地坚实,锋刃完整,确实远胜那批官冶废品!刘曹吏,此法是何人所想?执行者又是何人?”
刘曹吏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唐十八,一咬牙,实话实说:“回崔郎中,此法最初由匠户唐十八提出,并与铁匠坊洪师傅等人一同试验、改进、实施。库中上下,皆全力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唐十八身上。
崔进打量着他:“你便是唐十八?长安将作监来的那个?听闻你曾参与新铁试制?”
唐十八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唐十八,见过崔郎中,郑御史。草民确曾在将作监参与新铁箭镞试制。”
郑巡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
“原来是你。”郑巡缓缓道,“新铁之法的进献者。如今官冶坊新铁出了问题,你却在边城用废旧铁器,炼出了堪用的箭镞倒是有趣。”
这话听起来平淡,却隐隐将“新铁问题”与唐十八本人,以及他此刻的“成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关联。是褒是贬,是疑是赞,难以分辨。
崔进倒是更关注技术本身,问道:“你如何想到用废旧铁器回炉?又如何解决杂铁熔炼、除渣、保证强度这些难题?”
唐十八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需谨慎,既要说明技术要点,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更不能将洪师傅等人的功劳抹杀。他斟酌着词汇,将思路和主要技术环节解释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洪师傅的经验、众人的协作,以及因地制宜的即兴发挥。
崔进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渐浓:“因地制宜,急中生智,善用现有之物,解燃眉之急。此法虽简陋,却颇合兵家‘因粮于敌’之妙。刘曹吏,洪师傅,还有这位唐十八,尔等此次,可谓有功于边塞。”
刘曹吏和唐十八连忙谦逊。
然而,郑巡却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应急之功,固可嘉许。然则,军国重器,自有法度。废旧回炉,终非长久正途。河东官冶坊之弊,方是根本。朝廷已命有司严查,必将追究到底。在此期间,北疆各军械库,更需恪尽职守,严把验收、仓储、发放诸关,绝不可再让劣质军械流向前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曹吏和唐十八:“朔方军械库此次应对,虽有急智,然抽检失察在前,亦难脱干系。本官会如实记录,上报朝廷。至于功过如何评断,自有圣裁与部议。”
一锤定音。有功,但有过;机智可嘉,然失察难免;自锻箭矢解了燃眉之急,却反衬出官冶坊问题的严重和验收环节的漏洞。
刘曹吏的心沉了下去。唐十八也感到一股寒意。这位郑御史,言语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却在不经意间,将朔方军械库,尤其是刘曹吏,牢牢钉在了“有过”的位置上。而他唐十八,这个新铁法的“源头”,在此事中的角色,也变得愈发微妙和尴尬。
“好了,”郑巡似乎不愿再多言,“今日便到此。问题箭镞样品及相关文书,本官要带走一部分,以作核查凭证。崔郎中,我们还需去查看其他武库及城防,这就去向张都督辞行吧。”
崔进点点头,又对刘曹吏和唐十八勉励了几句,便与郑巡一同离去。那队精锐骑兵也如来时一般,鱼贯而出,留下库区内一片压抑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刘曹吏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关闭的库门,久久不语。脸上的疲惫和苍白,更深了一层。
唐十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刘曹吏”
刘曹吏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他说的也没错。抽检那一关,老子确实没把住。”他转过头,看着唐十八,眼神复杂,“倒是你小子,你怕是已经被有些人,牢牢盯上了。以后自己当心。”
唐十八默然。
郑巡郑仁基河东官冶坊劣质箭镞废旧回炉
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似乎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编织,最终汇聚成一张大网。
朔方城的风,依旧凛冽。
但此刻,他感到的寒意,却更多来自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安。
炉火可重燃,锻打可继续。
但有些东西,一旦淬入政治的染缸,便再难恢复原本的颜色与纯粹。
(未完待续)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