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七号杂物房内的时间,仿佛被厚厚的灰尘与寂静拉长了。日升月落的光影,透过高墙上那几个巴掌大的孔洞,在满是杂物与尘埃的地面上缓慢移动,划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轨迹。唐十八便在这轨迹之间,与那具名为“连珠激水龙”的机械残骸,进行着一场无声而专注的对话。
他用老陈送来的工具,以近乎考古学家般的耐心与精细,一点点清理着残骸上的锈蚀与污垢。锉刀和探针小心翼翼地刮除疏松的锈层,露出下面依然致密的青铜与熟铁。油脂被涂抹在清理过的活动部件接缝处,试图浸润那些可能早已锈死的关节。
清理的过程,也是解构与领悟的过程。唐十八发现,这具残骸的设计远超他的初步预估。那套青铜与熟铁混合的传动机构,其精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齿轮并非简单的直齿,而是带有细微弧度的斜齿,这能有效减少传动时的冲击和噪音,提高效率——这在唐初的机械制造中堪称超前。连杆与曲轴的配合,巧妙地实现了往复运动与旋转运动的转换,并且预留了多档调节的可能。基座上那些固定孔洞的排列,暗示着这台“水龙”需要极稳固的安装基础,可能用于城墙或大型舰船等关键位置。
“左臂三”如果完整形态是一个拥有多个“臂”的联动装置,那么其水力汲取、加压、分配的复杂程度,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后世一些早期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力机械雏形。它绝不仅仅是一台“大号水枪”,很可能是一个系统性的水利工程或城防设施的核心动力单元。
为何如此重要的敕造之物,最终损毁并流落至此?铭文显示它造于武德九年,那正是李世民刚刚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权力交接尚未完全稳固,秦王府旧人与原东宫、齐王府势力暗流涌动的时期。将作监和少府监作为要害部门,必然是各方势力争夺与渗透的焦点。这样一项耗资不菲、技术先进的改造项目,是否曾在某个关键时刻,因为站队问题、利益纠葛,或单纯的技术风险与事故,而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它的损毁,是真正的“意外”,还是人为的“破坏”或“废弃”?
唐十八清理到传动机构核心的一个密闭齿轮箱时,发现了更不寻常的迹象。齿轮箱的青铜盖板有轻微变形,连接螺栓有被暴力拆卸后又草草装回的痕迹。他用探针伸入缝隙,感觉到内部有异物阻塞。费了很大力气,才用自制的简易工具撬开已经半锈死的盖板。
齿轮箱内部的情景,让他的动作停顿了数息。
里面并非完全锈蚀。相反,几个关键的青铜主齿轮保存相对完好,只是被一种暗褐色、半凝固的胶状物与大量细腻的黑色砂砾混合物紧紧包裹、粘结住了。这种混合物填满了齿轮间隙,使得整个传动机构完全锁死。
唐十八用手指拈起一点那种暗褐色胶状物,凑近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脂混合着某种动物胶的刺鼻气味,但已经变质。黑色砂砾则质地均匀,极其细腻,绝非普通泥沙。
这不是自然锈蚀或磨损产生的!这是被人为注入的“封堵剂”!目的就是让这套精密机构在关键时刻失效,并且伪装成自然损坏或维护不善!
是谁?在何时?出于何种目的?
是当年制造或验收环节的内鬼?还是后来在运输、储存、使用过程中被动了手脚?亦或是在它被判定“损毁”、送入这个废弃杂物房的过程中,有人为了彻底掩盖什么,而进行的最后处理?
线索似乎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针对重要军国器械的破坏与掩盖,并非始于今日的河东箭镞案。它可能是一种延续的、隐蔽的“传统”,深植于帝国工技体系的某些阴暗角落。
这个发现,让唐十八对“连珠激水龙”残骸的价值判断,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提供技术灵感的古董,更是一个潜在的、能撬动某些隐秘过往的“钥匙”,一个揭示黑手行事模式的“标本”。
他更加仔细地检查残骸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些非正常损坏和人为干预的痕迹。在青铜管断裂的断面,他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非一次性撕裂产生的疲劳裂纹延伸痕迹,暗示这根管子可能在完全断裂前,已经承受了长时间不正常的内应力或振动。而在基座底部,他刮开一层干涸的泥壳后,发现了几个模糊的、似乎是用凿子匆匆敲击出来的标记,不像官方编号,倒像是某种临时性的识别或归属记号。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暂时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但唐十八将它们一一记在心上,并用炭笔在粗纸上画下了简略的示意图和标记。
几天后的傍晚,老陈再次悄悄到来,除了送水食,还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刘曹吏让我告诉你,”老陈低声道,脸上带着忧色,“韩库吏找到了。”
唐十八心中一紧:“在哪里?”
“在城北二十里外,一处废弃的烽燧下面,已经死了。看情形,像是失足摔下去的,头磕在石头上。”老陈的声音更低了,“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了,至少死了三四天。身上没有搏斗痕迹,只有些零散铜钱,不像劫财。衙门和军中核查的人看了,都说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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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唐十八根本不信。韩库吏的“失踪”本就蹊跷,如今又“意外”死在了荒郊野外这分明是灭口!对方动作好快,也好狠!
“刘曹吏什么反应?”
“刘曹吏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难看得吓人。”老陈叹了口气,“但他私下让我转告你,韩库吏‘意外’身亡前,有人看见他在城西的‘老王皮货铺’附近出现过两次。那铺子明面上做皮货,暗地里也放印子钱,做些见不得光的牵线勾当,背后东家有点来历,跟长安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
老王皮货铺?长安的联系?唐十八记下了这个名字。韩库吏去那里做什么?借钱?还是传递消息,领取封口费?
“还有,”老陈继续道,“你让留意的,那批可疑新煤的来历,刘曹吏暗中托人查了。押运的脚夫说,煤是从胜州那边一个私人小煤窑拉的,但货主很神秘,出面接洽的是个生面孔的管事,给钱爽快,要求也简单,就是尽快运到朔方军械库,别的不管。那管事的口音有点河东那边的味道。”
胜州的私人煤窑,神秘货主,河东口音的管事这和河东官冶坊掺料案,隐隐又扯上了一丝关联。燃料,同样是军工生产的关键环节。如果原料(铁矿石、煤炭)的供应链被渗透、污染,那么即使在官冶坊内部流程管控严格,最终产品的质量依然无法保证。这是一条更加隐蔽、也更难追溯的破坏路径。
“另外,郑御史和崔郎中离开朔方后,并未直接回长安,而是转道去了云中方向,说是要实地勘察前线军备状况和城防。”老陈道,“但刘曹吏从驿卒那里听到点风声,说郑御史在朔方期间,除了明面上巡查军械库,还私下接触过几个城里的粮商和几个从长安流放过来的犯官家属。”
郑巡的动作,果然不止于明面巡查。他也在暗中调查,触角伸向了物资供应和人事网络。他究竟是想查明真相,还是在按照某种既定剧本,收集对他背后势力有利的“材料”?
线索越来越多,交织成网,却也更显扑朔迷离。韩库吏的死,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表面的平静,露出了底下涌动的、充满血腥味的暗流。
送走老陈,唐十八回到“连珠激水龙”残骸旁。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精巧齿轮,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洪师傅师父的遭遇,想起河东箭镞的掺料,想起韩库吏的“意外”,想起这具残骸齿轮箱里的封堵剂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器物,却仿佛有着同一种阴冷而残忍的“手法”:针对技术、针对匠人、针对证据、针对知情者。
这不是零散的腐败或失误。这是一种系统的、有组织的侵蚀与破坏。其目的,或许不仅仅是贪墨钱财,更可能是为了掌控或扭曲帝国的军工命脉,打击政敌,甚至在更宏大的权力棋局中,埋下致命的隐患。
唐十八感到一阵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决意。
他不能再仅仅被动地应对,或局限于技术改良。他必须更主动地去理解这张网,去寻找它的节点与弱点。而手中这具来自武德九年的残骸,或许就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它来自将作监和少府监,牵涉敕造项目,它的损毁与封存必然留有官方记录(哪怕被篡改或隐藏),它的流转过程也必定经过某些人的手。如果能想办法查清它的来龙去脉,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可能揭示出当年负责或经手此事的官员网络,其中是否有人与现在的河东案、乃至更广泛的利益集团有关联?
同时,这残骸本身的技术价值,也必须挖掘出来。那些超越时代的齿轮设计和传动理念,或许能帮助他解决眼前的一些难题,比如设计更高效、更稳定的水力鼓风设备,为将来可能的、更高质量的本地化军械生产奠定基础。
技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破局的关键武器之一。而洞察与谋略,则是他在这黑暗旋涡中,保护自己、达成目的所必须掌握的另一种“手艺”。
他重新拿起工具,但不再是单纯地清理。他开始有目的地拆卸那些尚能活动或可以通过加热、浸润油脂尝试松动的次要连接件,尤其是几个保存完好的标准尺寸青铜齿轮。他需要样本,需要实物来研究其具体的齿形参数和材料配比。
他还用炭笔和粗纸,开始尝试绘制“连珠激水龙”可能的完整原理图,以及基于其传动机构改进的水力鼓风机草图。画图的过程,也是梳理思路、将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与唐代实际工艺条件相结合的过程。
丙字七号杂物房,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在唐十八的手中,正悄然转变为一个小小的、兼具技术实验室与战略思考间的隐秘据点。
窗外,朔方城的夜晚降临得很快,寒意随着夜色弥漫。远处城墙上,守夜士卒巡行的灯笼火光,如同飘忽不定的星辰。
而在这一片昏暗与寂静中,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古老齿轮,在唐十八的指尖下,仿佛正从漫长的沉睡中,被一点点唤醒。它们沉默的齿牙,似乎即将重新咬合,不是为了驱动早已湮灭的水龙,而是为了参与一场发生在当下的、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无声的较量。
唐十八吹熄了为了绘图而点燃的、仅有的一小段珍贵油烛。
黑暗中,只有高墙孔洞漏下的些许微光,勾勒出那些金属轮廓模糊的影子,如同潜伏的兽,静待时机。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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