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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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与暗哨

胜州方向吹来的风,裹挟着黄河岸边的湿冷与更北边荒原的料峭,毫无阻碍地扑打着朔方城垒。暮春时节,边塞的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城墙的每一个垛口,每一道砖缝,深入骨髓。丙字七号杂物房内,虽然相对避风,但那渗入土坯墙的凉意,依旧让唐十八不得不时常活动几乎冻僵的手指。

几天来,他像是着了魔。白日里完成刘曹吏安排的有限匠作任务后,所有剩余的光阴,连同那些寂静得只剩鼠类窸窣声的夜晚,几乎都耗在了这间堆满废料、灰尘呛人的杂物房里。油烛极其珍贵,他只在必须绘图或记录的关键时刻才舍得点燃一小截。大部分时间,他借着高墙孔洞漏下的天光,以及与生俱来的、在将作监培养出的、对金属与结构近乎直觉的感知力,继续与那“连珠激水龙”的残骸进行着无声的交谈。

他已经成功拆卸下了两个尺寸不同、但齿形保存相对完好的青铜副齿轮,以及一根连接曲轴与连杆的短铁轴。齿轮的齿形经过他粗略测量和描摹,其渐开线的弧度与后世经过数学计算优化的齿轮已相当接近,这让他对唐代顶尖匠师的智慧有了更深的敬畏。铁轴的材质经过敲击、刮擦和观察断口(他小心地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取了一点边缘样品),感觉碳含量控制得不错,强度和韧性兼顾,工艺水准很高。

他将这些零件与传动机构主体暂时分开保管,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破布和干草包裹好,藏在了房间最角落、一个半朽的破木箱下面,上面又堆了些无关的杂物作为掩护。

与此同时,基于对这套传动机构的分析和自己记忆中的机械原理,他已经初步绘制出了三种不同规格的小型水力鼓风装置草图。一种直接利用“连珠激水龙”部分齿轮和连杆改造,适配现有手摇鼓风箱;一种设计更简洁,利用水轮直接带动活塞式风箱,效率可能更高,但对密封和材料要求也更高;第三种则是相对折中的方案,利用水力和少量齿轮增加,实现稳定、持续的微风,适合为需要恒温的精致锻炉或小型熔炉提供鼓风。

草图还很粗糙,许多细节需要反复推敲,尤其是材料的获取和加工精度。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将古代智慧与后世知识结合,解决朔方目前燃料和鼓风困境的可能方向。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技术探索带来的、暂时忘却外界纷扰的专注中时,一个不寻常的迹象,如同冰水般将他浇醒。

是气味。

一种极其微弱、但在他日渐熟悉这杂物房陈腐气息后变得突兀的、新鲜的焦糊味。

这味道不是来自他偶尔为了松动锈死部件而用的小炭盆(他非常小心,每次都只敢用极少量的炭,且远离任何易燃物)。也不是从远处铁匠坊随风飘来的烟火气。它似乎就源自这杂物房内部,而且是在他不常活动的、靠近后墙的那片区域。

唐十八的心提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炭笔,轻轻站起身,像一只警觉的猫,无声地移动到房间中段,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远处库区隐约的、异常的金属敲击声和风声。

他凝神分辨着那气味的来源,鼻翼微动,慢慢挪向杂物房最深处、堆放最多破烂皮革、麻绳和朽木的角落。焦糊味在这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还混合着一丝类似油脂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呛人烟味。

角落里堆叠着几个不知放了多少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一碰就可能散架的旧木箱,上面胡乱盖着几块破油布和烂草席。唐十八记得自己刚来时大致翻检过,里面除了些彻底朽坏的皮具碎片和烂麻,别无他物。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铁钎,轻轻挑开覆盖物。灰尘扑簌簌落下。焦糊味更浓了。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木箱表面、缝隙、以及下方的地面。

在其中一个木箱侧板靠近地面的隐蔽夹角处,他发现了一小撮颜色比周围灰尘更深、质地松脆的灰烬。灰烬非常少,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他用铁钎尖端极其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灰烬散开,露出下面一小块被熏黑的、略微凹陷的泥土地面。凹陷处还残留着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油脂燃烧后凝固的微小颗粒。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就在这一两天内!因为如果是更早以前,这点微末的痕迹早该被不断落下的灰尘掩盖,或者被偶尔活动的鼠类破坏了。

谁?为什么?在这个被遗忘的、连巡库兵丁都极少光顾的角落,烧什么东西?

唐十八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他立刻联想到韩库吏的“意外”身亡,联想到郑御史的暗中调查,联想到刘曹吏提到的那个“老王皮货铺”。难道这杂物房并非他想象中的安全孤岛?难道一直有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这里?这烧掉的,会是某种纸条、账目碎片、或其他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大动作搜索,以免打草惊蛇或破坏可能残留的线索。他退后几步,装作继续整理旁边一堆废铁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将那个角落以及周围的环境牢牢刻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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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东西需要火源。对方不太可能冒险带着明显的火光进来,很可能是用了火折子或更小的取火工具。灰烬如此之少,烧掉的应该是纸、薄布或少量干燥的引火物。选择这个角落,一来隐蔽,二来靠近后墙,通风相对较好(高墙孔洞的位置),烟尘不易在室内积聚,也更容易从墙缝或孔洞散出室外。

对方对这里的环境有一定了解,知道这个角落相对隐蔽且通风,也知道这里堆放的杂物基本无人动过。是库内的人?还是能轻易潜入库区的外部人员?

唐十八继续不动声色地“整理”着,思绪飞转。他将自己进入丙字七号房后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过了一遍:老陈送工具和消息,自己清理、研究残骸,夜间绘图有没有可能在某次老陈离开后,或自己短暂离开去取水食时,被人潜入?或者,这杂物房本身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通道”或窥视孔?

他决定进行一次更彻底的、但表面看起来自然的检查。借着“寻找可能用于修补工具的合适废料”的名义,他开始缓慢地、仔细地翻检房间内每一个较大的、可能形成隐藏空间的堆积物,尤其是靠墙的部分和那些巨大的、破损的容器。

当他挪动一个倒扣着的、底部已经锈穿大半的巨大铁锅(似乎是早年炊事用具)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铁锅原本扣着的墙角地面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与周围土色略有差异的浅淡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经常被什么重物压着,最近才被移开。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开表面的浮土。痕迹下面,泥土的硬度似乎也与周围略有不同。

他用铁钎尖端,沿着痕迹的边缘,极其小心地插入地面。土质并不十分坚硬。试探了几下,铁钎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但略有弹性的东西,不是石头。

唐十八的心跳加速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窥视,然后用铁钎配合手指,开始慢慢清理那片痕迹区域的浮土。很快,一块约一尺见方、边缘并不规则的厚木板露了出来。木板颜色发黑,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上面还粘着干涸的泥土。

他用力,但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将这块厚重的木板撬起了一角。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从下方涌出。木板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粗糙,似乎是仓促挖掘而成,仅能容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勉强钻入,斜着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密道?!或者说,一个隐秘的地洞入口!

唐十八立刻将木板轻轻放回原处,迅速用旁边的尘土和碎屑将边缘重新伪装好,又将那口破铁锅挪回大致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丙字七号杂物房,这个被指定给他的“安全”空间,底下竟然藏着一条秘密通道!这通道是谁挖的?通往哪里?用途是什么?是军械库早年修建时遗留的,还是后来被人偷偷挖掘的?那个烧东西的人,是否就是通过这条通道进出?

无数疑问如同冰雹般砸向他的脑海。刘曹吏知道这个通道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他安排自己来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不知道那这军械库的管理漏洞,可就太惊人了!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这个发现太过重大,也太过危险。贸然探查,可能会惊动通道另一边的人,也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可预知的险境。他现在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决定如何应对。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工作台上那些未完成的草图和零件上,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动,炭笔留下杂乱无章的线条。

焦糊味、灰烬、隐秘的地洞这些线索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开始在他心中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丙字七号房,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它可能一直是某些暗中活动的“节点”,一个用于秘密接头、传递信息、甚至藏匿违禁物品的场所。韩库吏的失踪与死亡,可能就与这里的秘密有关。而自己这个“外来者”的突然入驻,很可能打断了某些“常规”活动,甚至已经引起了暗处之人的警觉和敌意。

老陈送来的工具和消息,是刘曹吏的关照,还是某种试探?郑御史在朔方的私下活动,与这里的秘密有无关联?河东官冶坊的案子,胜州来的问题煤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是否会通过类似丙字七号房这样的“暗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唐十八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蛛网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被黏住,成为猎物。但此刻后退已无可能。他深吸了几口冰冷而充满尘土的空气,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恐惧无用。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聪明。这个意外发现的密道,是危机,但或许也能成为转机?如果运用得当,它是否能变成一个观察暗处、甚至获取关键信息的窗口?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杂物房的历史,以及军械库乃至朔方城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或许,该找个合适的机会,用更隐晦的方式,向刘曹吏或值得信任的如洪师傅这样的人,探听点什么。

他重新拿起炭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水力鼓风机草图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而充满秘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高墙孔洞中再无天光透入,只有彻底的黑暗。唐十八没有点燃油烛。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背对着那个隐藏着地洞的角落,面对着工作台上模糊的轮廓,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次可能到来的“访客”,或是黎明。

也等待着自己,在这愈发诡谲复杂的棋局中,落下下一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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