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焦痕与旋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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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终究无法驱散朔方军械库上空凝结的沉重。深坑秘窖的发现,如同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拧了一把。魏徵的雷霆手段和后续安排,迅速稳定了混乱的局面,却也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扣在了库区每一个人的心头。戴罪协理的刘曹吏如同换了个人,往日那种焦躁易怒的戾气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沉默所取代,他行色匆匆,眼神锐利如鹰,处理事务时几乎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对任何细节都盘查得滴水不漏。匠人们在他面前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懈怠。

铁匠坊恢复了部分作业,但气氛凝重。洪师傅的独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火焰,锻打声比往日更加沉闷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与愤怒都砸进铁砧里。他的徒弟们也都绷着脸,眼下的青黑显示出他们并未从连日的紧张中恢复过来。

丙字七号房则成了风暴眼中一个奇异的“静点”。唐十八被魏徵“留用听调”,但除了最初几日被叫去协助崔郎中辨认了几件深坑中挖出的、与新铁工艺相关的残件外,大部分时间,他依然被“遗忘”在这个角落。刘曹吏(或者说刘库丞)似乎有意无意地维持了这种状态,除了老陈定时送来的水食,极少有人来打扰。

这种“闲置”给了唐十八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他白天更加专注地完善那架纺车测试平台。经过反复调试和更换皮条(他用不同的鞣制方法和编法尝试了多种传动带),平台已经能够相对稳定地演示不同传动比下的转速和扭矩变化。他甚至尝试用一个更小的、从废旧水车上拆下的木制蜗杆,配合一个简易的木质斜齿轮,模拟出更加平稳、但传动效率稍低的减速机构。这些实验虽然简陋,数据也不够精确,但却让他对唐代现有材料和工艺条件下的机械传动极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夜晚,则是他思考和准备的时刻。他没有再尝试探查那条地道,但时刻警惕着。他利用收集来的材料,制作了更多“小玩意儿”:用细铁丝和磨尖的兽骨制作的、可以隐藏在门缝或窗棂后的简易绊发报警器(触发时会弹出骨刺,发出轻微的刮擦声);用浸过油脂的细麻线连接铜片,悬挂在房间不同角落,形成简陋的“红外线”预警网(任何经过的人或动物都会带动麻线,引起铜片轻微碰撞);他甚至尝试用一块薄铁片和一根细铜丝,制作了一个极其粗糙的“电容式”接近感应装置(原理是利用人体靠近时对电场分布的微弱影响,导致铁片与铜丝间产生不易察觉的静电吸附或排斥,从而牵动另一端的微小配重发生变化),虽然效果极其不稳定,几乎属于心理安慰,但这种将后世电子学原理尝试用原始机械方式实现的思维实验,本身也是一种在极限压力下的头脑体操。

当然,他最大的心思,还是放在如何处理木匣中的证据上。

直接交给魏徵?风险太大。且不说如何解释来源,单是绕过郑巡和刘曹吏(哪怕是现在的刘库丞)的耳目,安全递送,就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被发现,他很可能立刻被当成内鬼或别有用心者控制起来,证据本身也可能被质疑或调包。

利用地道或别的方式,将证据“送到”魏徵的人可能搜查到的地方?比如老王皮货铺的暗格?这同样危险,且无法控制时机。万一魏徵的人还没搜查到那里,证据就被对方先发现并转移了呢?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更间接,甚至看起来像是“偶然”被发现的方式。一个能引导魏徵自己找到关键线索,而不会过多怀疑到他头上的方式。

他反复研究那幅绢布地图和账册笔记。地图上除了那几个关键地点,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短线标记和符号。账册笔记里潦草的人名和代号,他也尝试着与库内已知人员、以及老陈偶尔提及的朔方城中一些人物进行比对,但信息太少,难以确定。

直到第三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如今用油稍微宽裕了些,刘曹吏特批的)仔细检查那枚剪边铜钱时,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铜钱方孔的内壁上,靠近边缘剪痕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的利器匆匆刻上去的。划痕非常浅,且被铜锈部分掩盖,不凑到灯下极近处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唐十八用细针小心地剔开那处的铜锈。划痕显露得更清晰了些,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刮痕,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某种简化符号或文字的刻记!他辨认了许久,感觉那像是一个变了形的“王”字,或者一个“玉”字的半边?旁边似乎还有一点更浅的、几乎无法辨识的痕迹。

王?玉?老王皮货铺的“王”?还是指代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唐十八心跳加速。如果这刻痕是特意的标记,那么这枚铜钱的身份凭证属性就更强了!它可能不仅代表某个集团,甚至可能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一笔特定的交易!

,!

他立刻将铜钱上的刻痕,与账册笔记里那些潦草的人名代号进行对照。笔记里反复出现“河东三”、“验火印”、“北地商路”、“长安问价”,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人名,字迹模糊,其中一个隐约像是“王珪”?还是“王贵”?另一个则像“郑”。由于字迹过于潦草,难以确认。

“王珪”是当朝侍中,位高权重,与魏徵同为太宗心腹重臣,可能性不大。“王贵”则可能是一个普通名字。但结合铜钱上的“王”字刻痕,指向老王皮货铺的可能性大增!或许,“王”就是皮货铺老板的姓,或者幕后主使的代号?

他需要验证这个猜想。但他自己无法去查。他需要借助外力,而且是看起来完全无关、不会引起怀疑的外力。

他想起了深坑发现那晚,自己纵火示警时,对方仓皇逃窜,留下了麻袋和铁锹。铁锹是军械库常见的制式工具,但麻袋他记得那麻袋的材质和缝制手法有些特别,与库内常用的麻袋略有不同。当时火光昏暗,他只匆匆一瞥,但印象中,麻袋一角似乎有个模糊的、用墨笔写的标记,像是某种商号或货主的简写。

如果能想办法,让魏徵的人注意到这个麻袋的异常,进而追查到它的来源,或许就能顺藤摸瓜,牵扯出与老王皮货铺乃至更上层的联系?这比直接抛出铜钱要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

但如何提醒,又不会暴露自己?

次日,唐十八被刘曹吏叫去,协助清点一批刚从外地运抵的、用于修补城墙的条石和灰浆。清点地点就在库区靠近大门的一片空地上,距离深坑发现处不远。崔郎中带着几个户部吏员和工匠,正在那里对深坑出土的物品进行更细致的分类和登记,旁边堆放着从坑里清理出来的麻袋、铁锹等杂物。

唐十八一边清点条石数量,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边。他看到几个吏员正将那些麻袋逐个抖开检查,记录着上面的污渍和破损,但似乎并未特别留意麻袋本身的来源标记。麻袋被随意地堆放在一旁,沾满泥土。

机会稍纵即逝。

唐十八清点完自己负责的那堆条石,向负责登记的库吏交差后,装作随意活动手脚,慢慢踱步到那堆杂物附近。崔郎中正专注地查看一件锈蚀的甲片,并未注意他。

他蹲下身,假装系紧有点松脱的鞋带,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麻袋。果然,在其中一个麻袋靠近底部、未被泥土完全覆盖的角落,有一个用粗劣墨笔写的标记,字迹已经有些晕开,但勉强能认出是“胜记”二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画押的符号。

胜记?胜州的商号?和那批问题煤的来源地吻合!

唐十八心中一动。他系好鞋带,站起身,似乎不经意地踢到了旁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那个写着“胜记”的麻袋上。

声音惊动了附近一个正在记录的年轻吏员。他抬起头,看了唐十八一眼。唐十八连忙露出歉意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脚。

年轻吏员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记录。但唐十八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唐十八刚才踢到的麻袋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看到了那个标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记录册上多写了几个字。

做完了这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小动作,唐十八立刻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不能停留,不能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回到丙字七号房,他心中仍有些忐忑。不知道那个年轻吏员是否会重视那个标记,是否会向上报告。这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引导,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投入一粒细沙,能否产生涟漪,全凭运气。

然而,事情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老陈来送饭时,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低声道:“十八郎,你可知道?崔郎中那边,从埋东西的麻袋上,查到了一个商号标记,叫‘胜记’,是胜州那边一个不大不小的货栈!已经派人拿着麻袋样品,快马去胜州查了!听说,那‘胜记’货栈,跟咱们朔方城里好几家铺子有往来,其中好像就有那老王皮货铺!”

成了!唐十八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虽然只是间接关联,但这无疑给魏徵的调查指明了更具体的方向!胜州的问题煤,埋藏赃物的“胜记”麻袋,老王皮货铺这些点正在被一条线逐渐串联起来!

“还有呢,”老陈声音更低,“刘刘库丞私下让我告诉你,魏侍中似乎对那晚纵火示警的人很在意,但查来查去,库内当夜无人缺勤,也无人有异常。魏侍中没再深究,但郑御史好像私下提过,说那火起得蹊跷,怕是有人内外勾结,贼喊捉贼。”

郑巡果然没有放弃任何泼脏水的机会!他还在试图将水搅浑,甚至可能想将纵火之事栽赃到库内某人头上,比如自己这个“来历不明”、“心思机敏”的外来者?

唐十八心中一凛。看来,郑巡对自己的敌意和怀疑,从未消除。他必须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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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陈,唐十八坐回工作台前。纺车的木轮在窗外透入的夕阳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拿起那枚剪边铜钱,在指尖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麻袋线索已经抛出,调查正在向老王皮货铺和胜州方向推进。但这还不够。郑巡的威胁仍在,黑手也可能在暗中反扑。他需要更多的“保险”。

他的目光落在纺车旁,那几件他尝试制作的小巧机簧零件上。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幽火,悄然闪现。

既然魏徵对那晚的“纵火者”如此在意,却又查无头绪那么,自己是否可以制造一个“影子”?一个似是而非、引导调查方向,却又不会真正伤及自身,甚至可能反过来牵制郑巡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在玩弄更加危险的火焰。但身处旋涡中心,若不主动制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迷雾,恐怕迟早会被无声吞噬。

他需要仔细谋划,设计一个精巧的“局”。这个局,可能需要利用到那条隐秘的地道,可能需要用到他制作的某些小机关,更需要精准地把握魏徵、郑巡乃至黑手各方的心理和行动规律。

这将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胆、最危险的谋划。

他放下铜钱,拿起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开始勾画。不是机械草图,而是一张关系网,一张行动计划简图。线条交错,箭头指向,一个个节点被标注、连接、推演。

丙字七号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裹挟着边塞沙尘的晚风。

旋涡,正在加速。

而身处其中的唐十八,终于决定,不再仅仅随波逐流。

他要试着,去拨动那根看不见的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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