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皮货铺的门脸,比唐十八预想的更显颓败。黑漆剥落的门板紧闭,只留下一道缝,供里面微弱的灯光和外面肃杀的目光交换。门前那两个褪色的“王记”二字,在朔方城常年风沙的打磨下,边缘模糊,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麻木。四名披甲军士持刀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观人群,将好奇与不安隔绝在三丈之外。
唐十八跟在两名魏徵亲随身后,脚步踩在铺面前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像苍蝇般嗡嘤着,却钻不透军士们铸成的沉默围墙。
“唐匠人,请。”为首的秦随侧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干燥草药、尘土和隐约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铺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漆面斑驳的木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子:鞣制过的羊皮、牛皮、甚至还有几张颜色暗淡的狐皮和狼皮,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未打理。柜台后的账台也蒙着灰,算盘珠子散乱,几本账册胡乱堆叠。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脚印凌乱,有新有旧。
屋内已有数人。崔郎中正背着手,神情专注地审视着墙上一张巨大的、绘有塞外山川地理的陈旧羊皮地图。郑巡则站在柜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眼神淡漠地扫过进门的唐十八,嘴角似乎扯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另外还有两名户部吏员,正小心翼翼地翻检着那些账册。
魏徵本人并不在,但屋内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属于他的压力。
“唐匠人来了。”崔郎中转过身,对唐十八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魏公有令,需仔细查验此铺内所有可能与军械、官物或异常交易相关的物件。你精于匠作,尤善辨识物料与机巧,看看这些皮货、工具、乃至铺内陈设,有无不合常理、或暗藏玄机之处。”
“是,崔郎中。”唐十八躬身应道,目光已经快速地将屋内扫视了一遍。
郑巡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那种平滑腔调:“唐十八,你虽在将作监待过,毕竟时日尚短。查验之事,需谨言慎行,切莫妄加推断,误导视听。” 这话听起来是提醒,实则警告。
“郑御史提醒的是,草民明白。”唐十八不卑不亢地回应,心中警惕更甚。郑巡果然在此,且明显带着审视甚至敌意。
他开始工作。先从那些堆积的皮货看起。他用手捻起一块挂着的羊皮边缘,感受鞣制的程度和皮质的厚薄。又凑近嗅了嗅气味。鞣制工艺普通,皮料质量中下,且存放时间显然很长了,边缘有些脆化。他又检查了几张牛皮和狐皮,情况大致相同。这些皮货,更像是积压的陈年旧货,而非近期频繁交易的商品。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悬挂皮货的木架上。木料普通,榫卯结构简单,没什么特别。但当他的视线扫过一个角落的木架背后时,微微一顿。那里的夯土地面上,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不均匀,靠近墙根的地方,浮土的颜色和颗粒感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近期被翻动过,又草草掩盖。
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是记在心里。转而走向柜台和账台。
账册被吏员们翻看着,他不好凑近,便观察柜台本身。柜台是厚重的硬木打造,边角磨损严重,显示出岁月的痕迹。柜台面有几处明显的刀砍或重物砸击留下的凹痕和裂纹。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痕迹,心中估算着力道和角度。有些痕迹很旧,有些则相对新鲜。
柜台下方有几个抽屉。他征得崔郎中同意后,逐一拉开。里面杂乱地放着些麻绳、油布、几枚生锈的铁钉、一把豁口的旧剪子、还有半截炭笔。都是些寻常杂物。但在最底层一个抽屉的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坚硬、冰凉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捏了出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色薄片,非金非石,质地坚硬而脆,像是某种矿物或高温烧结后的残留物。他悄悄用指甲刮了刮,有细微的粉末脱落。这东西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对了!在洪师傅给他看的、从问题煤里筛出的那种青黑色坚硬凝结物附近,好像就有这种黑色薄片的碎屑!
他心中剧震,但脸上没有丝毫表露,只是将这黑色薄片握在手心,继续检查。他需要更多线索,也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发现”过程。
“崔郎中,”唐十八抬起头,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此图绘制的山川地理,似乎颇为详尽,尤其对朔方以北、黄河几处渡口及小型路径的标注,远超寻常商贾所需。”
崔郎中闻言,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眉头渐渐锁紧:“不错。更像是军中斥候或专司舆图之人所用。一个皮货铺,挂如此详尽的边防舆图作甚?”
郑巡也走了过来,看了几眼,淡淡道:“或许是店主早年行商时所用,亦或是有心收集,未必就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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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行商,何需标注这几处早已废弃的烽燧和隐秘河谷?”崔郎中指着地图上几处用极细墨点做的标记,反驳道。
唐十八趁他们讨论地图,悄然退开几步,装作继续检查其他地方。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墙根地面异常的位置。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他发现,那片颜色稍异的浮土边缘,与墙砖的缝隙并不完全平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形痕迹,像是有什么圆形的物件曾被放在那里,留下了压痕。
圆形坛子?罐子?还是
他心中猛地一跳,想起了木匣绢布地图上的标注——“东墙第三砖有暗格”。他迅速数了过去。从铺子正门方向算起,东墙就是他现在面对的这面墙。第三砖从墙角开始数,一、二、三。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第三块砖上。那是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青砖,表面粗糙,布满灰尘。但若是仔细看,砖体与周围灰浆的接缝,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颜色略深一点,像是经常被触摸或受力?
他不能直接去碰。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
“崔郎中,”唐十八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草民方才检查皮货时,觉得有些皮子的鞣制手法,与边地常见之法略有不同,似乎掺了别的料?可否借灯火一观?”
崔郎中正被地图疑点吸引,闻言挥了挥手:“可。”
唐十八走到墙边,假装就着一名吏员手中的灯笼光线,查看旁边木架上的一张牛皮。他故意将身子靠近东墙,背对着众人,似乎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皮子。
就在他侧身遮挡住大部分视线的一刹那,他左手的肘部,似乎“无意间”轻轻撞了一下那东墙第三块砖下方的墙根。
“咚。”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清晰无比的闷响!不是实心砖墙的声音,更像是敲击在某种中空物件上的声响!
声音虽小,但在相对寂静的铺子里,还是引起了注意。
“什么声音?”崔郎中警觉地转过头。
郑巡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盯向唐十八和他身后的墙壁。
唐十八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茫然:“方才草民不小心碰到墙壁,似乎声音有些空?” 他指着那块砖,“是这块吗?”
崔郎中快步走来,郑巡也紧随其后。崔郎中示意唐十八让开,自己伸出手指,在那第三块砖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确实比敲击旁边砖块要略显空洞!
“有夹层!”崔郎中眼神一凝,立刻对旁边的军士道,“来人!小心撬开此砖!”
两名军士上前,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和短撬棍,小心地插入砖缝。青砖砌得颇为牢固,但缝隙处的灰浆似乎不如其他地方坚实。费了些力气,终于将那块砖撬松、取下。
砖后,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约莫尺许见方的空洞!洞口边缘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暗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灯笼的光立刻凑了上去。
暗格并不深,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几封没有署名、但纸张颇为考究的信函;还有一个小小的、粗陶烧制的鼻烟壶似的瓶子,瓶口用蜡封着。
崔郎中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取出,解开。里面是一本更薄、但纸质更好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代号、数字、日期和简短的物品描述,字迹工整却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只看了一眼,崔郎中就脸色大变:“这这是私设的暗账!记录的全是军械零件、管制铁料、甚至弓弩部件的交易!数量、时间、代号与库中那些‘损耗’、‘折价’记录,怕是对得上!”
郑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那本暗账。
唐十八心中了然,这恐怕就是木匣中账册所提及的、更核心的交易记录!果然在这里!
崔郎中又拿起那几封信函,拆开一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没有抬头落款,内容隐晦,但提及了“河东新货”、“验讫无误”、“北道畅通”、“价照旧例”等字样,末尾有一个极其简单的花押,形似一个变体的“王”字。
王!
唐十八的心脏猛地一跳。木匣铜钱上的刻痕!
崔郎中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花押,他看向那个粗陶小瓶,示意军士打开蜡封。瓶子里倒出来的,是少许暗红色的、质地细腻的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崔郎中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更加凝重,“似乎是某种矿粉?与那问题箭镞中掺入的杂质,气味有些相似!”
所有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皮货铺暗格里,被串联了起来!私设暗账、隐秘通信、可疑矿粉、指向明确的“王”字花押老王皮货铺,果然是这条黑市军械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
“立刻查封此铺!所有物品,包括这暗格中之物,全部封存,带回细查!铺内所有人等,全部拘押审问!”崔郎中厉声下令,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颤抖。
军士们立刻行动起来。郑巡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沉默。他深深地看了唐十八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或许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恼怒。
唐十八垂下眼帘,避开郑巡的视线。他的目的达到了,甚至超出了预期。暗格的发现,坐实了皮货铺的罪行,也将调查矛头明确指向了外部勾结。他“无意中”碰触墙壁发现异常的举动,虽然会引起一些注意,但在如此重大的发现面前,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暗格吸引时,唐十八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柜台下方那个被他拉开过的抽屉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陈旧污渍的暗色痕迹,像是血迹?非常淡,几乎看不见。
他心中一动,但没有声张。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很快,皮货铺被彻底控制。店主(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干瘦老头)和两个伙计被军士押了出来。暗格内的物品被小心包裹带走。崔郎中嘱咐唐十八随行返回,可能需要他协助辨认一些物品。
离开皮货铺时,唐十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被撬开的青砖缺口,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铺内的一片狼藉。
锁眼已开。
但门后的房间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又连着多少条看不见的通道?
唐十八不知道。
但他清楚,从暗格被打开的那一刻起,朔方城下的暗流,已经不再是暗流。
它即将,化作汹涌的旋涡。
而他自己,已然身处旋涡中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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