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僧与炭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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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棚外呼啸的风声,以及那神秘老僧缓慢咀嚼干粮的细微声响。唐十八蜷缩在柴堆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僵硬,握紧铁钎的手心全是冷汗。老者那双在昏暗中异常锐利的眼睛,如同实质般穿透柴垛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识路的人?鬼怕光?

这话听起来像是佛偈,又像是某种暗语。唐十八不敢确定这老僧是敌是友。是那些追杀者的同伙?还是另有目的?

老者见他没有动静,也不催促,只是又掰了一小块干粮,继续慢悠悠地吃着,偶尔抿一口水囊里的水。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唐十八此刻的惊惶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点点,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染上了一层铁灰色的、压抑的黎明前调子。寒气愈发刺骨,唐十八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几乎要冻僵。

他知道,自己耗不起。老僧若真是敌人,早就动手了,或者可以轻易唤来同伙。他选择独自进来,还分享食物(虽然是自用),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确实是想提供某种帮助?

唐十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缓缓从柴堆后挪了出来,动作尽量轻,但僵硬的身体还是带倒了旁边几根木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老僧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吃着他的干粮,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转向了唐十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被刮破的伤口和沾满尘土的狼狈样子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他紧握铁钎、微微发抖的手上。

“坐。”老僧用拿着干粮的手,指了指对面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唐十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或逃跑的姿态。铁钎横在膝上。

“喝点。”老僧将那个不大的水囊抛了过来。

唐十八下意识接住。水囊入手微沉,触感温热。他愣了一下,看向老僧。

“凉的喝了闹肚子。”老僧淡淡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口干粮。

唐十八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拔开塞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微咸的液体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确实是加了盐的温水。他顾不得许多,又连喝了几口,才恋恋不舍地将水囊递回。老僧摆摆手,示意他留着。

“多谢大师。”唐十八嘶哑着嗓子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对方。借着棚口透入的微光,他看清了老僧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饱经风霜的面容,皮肤黝黑粗糙,如同晒干的树皮。灰白的胡须杂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蕴含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深邃,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他的僧袍很旧,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不像是真正的游方僧,也不像是完全落魄的乞丐。

“大师不敢当,一个在城里混饭吃的孤老头子罢了。”老僧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倒是你,年纪轻轻,不在军械库里好好打铁,半夜三更,钻到这种地方来,还弄得一身伤惹上麻烦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在军械库!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唐十八心中一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老人家如何称呼?又怎知我在军械库?”

“叫我觉明就行,或者,叫老秃头也行,随你。觉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至于你朔方城里,突然多出个长安口音、年纪轻轻却总往铁匠堆里钻、还被魏侍中亲自‘关照’过几次的生面孔,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唐十八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裤腿和鞋子,“还喜欢钻地洞,挖老物件。”

地道!他知道地道!甚至可能知道“连珠激水龙”残骸!

唐十八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铁钎:“你到底是什么人?”

觉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和依旧呼啸的风。“什么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嘲讽,“一个本该在武德九年,就跟着那‘连珠激水龙’一起,被埋进黄土里的孤魂野鬼罢了。”

武德九年!连珠激水龙!

唐十八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柴垛也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觉明佝偻的背影。“你你是当年参与制造‘连珠激水龙’的匠人?!”

觉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提及“武德九年”和“连珠激水龙”时,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恨意。“不止是参与。”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我是那‘左臂三’传动机构的主设匠师之一,也是最后一个亲眼看着它被砸断、封堵、然后像垃圾一样运走的活口。”

他走回木墩坐下,示意唐十八也坐下。“别站着,天亮前,还有些时间。”

,!

唐十八重新坐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复。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老僧,竟然是当年敕造“连珠激水龙”的核心匠师!难怪他对机巧之事如此敏锐,能看出自己身上的“匠气”,甚至可能察觉到自己对那残骸的研究!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当年发生了什么?”唐十八忍不住追问。

觉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武德九年,天下初定,陛下欲兴水利,固边防。将作监与少府监奉敕,联合研制‘连珠激水龙’,意在提升大型城防火力及特定工事抽排效率。我与几位师兄弟,还有少府监的几位大匠,呕心沥血三年,终于在西内苑试制成功第一台原型机,效果惊人。陛下龙颜大悦,下令在河东、陇右、朔方三处边镇要地,各造一台,以为示范。”

他的语气平淡,但唐十八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自豪与激情。

“朔方这台,由我主要负责最后的现场安装调试。我们满怀希望,以为能以此物,助守边将士,不负皇恩,不负平生所学。”觉明的语气渐渐转冷,眼中痛恨之色愈浓,“然而,就在主体安装完毕,即将进行最后联动测试的前夜出事了。”

“是有人破坏?”唐十八想起了残骸齿轮箱里的封堵剂。

“比破坏更狠毒。”觉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是‘意外’。一夜之间,核心压力管莫名爆裂,传动箱内发现不明粘稠物堵塞,几个关键的定位基座螺栓被人偷偷换成了劣质品测试时,水压骤升,传动箱卡死,压力管从连接处撕裂,高压水流横扫当场,当场砸死砸伤了好几个弟兄!负责现场监造的将作监少丞,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事后查验,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们这些负责具体安装的匠人——监管不力、用料不严、操作失当!加上当时朝中有人借题发挥,攻讦主持此事的阎尚书(阎立德)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甚至影射陛下于是,刚刚登基、亟需稳定的陛下,只能下旨,将朔方‘连珠激水龙’项目定为‘失败’,所有参与匠人,或下狱,或流放,或‘病故’。”

“病故?”唐十八心中一寒。

“是啊,病故。”觉明冷笑,“我那负责总体设计的师兄,在押送回长安的路上,‘突发急病’,死在了驿站。另一个精通铸造的师弟,在流放岭南的路上,‘失足’落崖。我运气好,当时只是负责传动调试,罪责稍轻,又早年学过几天佛经,认得几个字,被发配到朔方军前效力,名义上是随军‘工役’,实则与囚徒无异。后来年纪大了,打不动仗,也修不动城墙了,便被扔了出来,靠着早年一点手艺和在朔方这些年混的脸熟,捡些破铜烂铁,修补些锅碗瓢盆,勉强糊口,也替人看看风水,驱驱‘晦气’。”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唐十八能想象出其中的血泪与绝望。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毁掉的不仅是一台先进的机械,更是一群顶尖匠人的心血、前途乃至性命!而目的,竟然是为了打击政敌,或者,仅仅是为了阻止某项可能增强边防的技术应用?

“所以那残骸被扔进丙字七号房,你也知道?”

“知道。”觉明点头,“那东西太大,当时没法运远,就扔在了军械库最偏僻的角落,用杂物盖着,想着过些年头,自然就烂了,或者被当成废铁处理掉。我偶尔会去看看,像是去看一个老朋友的坟。直到你来了,把它又挖了出来,还试图‘复活’它。”他看着唐十八,眼神复杂,“你清理它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你做的那些小技巧,还有你画图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还有我的师兄弟们。”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这个神秘老匠人的注视之下!唐十八既感到后怕,又有些莫名的激动。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觉明会关注他,甚至可能是那个送警告纸条的人?

“那个纸条是您送的?”唐十八试探着问。

觉明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朔方城看着荒凉,底下却像这柴堆,看着是一垛,里面早被虫鼠掏空了,四通八达。有人用你的地道运东西、碰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年纪大了,耳朵还行。前几天,听到些不该听的动静,知道有人要对你那间屋子动手。顺手的事,就提醒你一下。”

果然是他!唐十八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但又立刻被更大的疑惑取代:“您听到什么动静?知道是谁要对我动手?是刘曹吏?还是老陈?或者别人?”

觉明看着唐十八,缓缓摇头:“刘昌?那个一根筋的库吏?他没那心思,也没那胆子,更没那本事悄无声息用那条地道。至于老陈他以前是个本分的老兵,但人老了,家里有难处,就容易被人拿捏。我听到的,是几个生面孔,带着胜州那边的口音,在商议怎么利用地道,把‘长安来的小匠人’处理掉,顺便把一些‘碍事的东西’也一起‘归置’了。他们提到一个‘王先生’,还说事成之后,胜州那边会再送一批‘好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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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面孔!胜州口音!“王先生”!又是胜州!又是“王”!

这和皮货铺的线索完全对上了!黑手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在郑巡死后,行动更加猖獗,直接要对自己这个可能掌握线索的“小匠人”下死手!他们还想利用地道运走或销毁某些东西(可能是丙字七号房里的残骸或其他证据?)!

“那老陈”

“老陈的儿子在胜州贩货,欠了‘胜记’一大笔钱,被人拿住了。”觉明叹了口气,“那些人找到他,许他还债,再给一笔养老钱,条件是配合他们,把你引出来。老陈挣扎过,但没办法。他送你那张纸条后,恐怕自己也凶多吉少了。”

唐十八默然。难怪老陈之前神色那么异常,最后又那样决绝地设下陷阱。他也是被逼无奈。可那些追杀自己的人,显然不是老陈能指挥动的,背后另有主使。

“大师,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告诉魏侍中?”唐十八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觉明显然对黑手的行径深恶痛绝,也有能力获取情报,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觉明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甚至有些悲凉的笑容:“告诉魏侍中?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一个早就该死了的老匠人,躲在朔方城的角落里,听到了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魏侍中是宰相,他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能扳倒大树、震动朝野的铁证!我有什么?一些偷听来的碎语?一点对陈年旧事的猜测?当年‘连珠激水龙’的案子,证据不比现在少吗?结果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唐十八:“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心思活,更重要的是——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而且,你手里,似乎有他们想要,或者害怕的东西。”

唐十八心中一动,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藏着的木匣证据和真铜钱。

觉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道:“魏侍中在查,明面上的线,他抓得住。但冰层下的暗流,他未必看得清,也未必来得及堵。你需要自保,也需要反击。光躲,是没用的。”

“那我该如何做?”唐十八急切地问。觉明的话,说中了他此刻最大的困境。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更破旧的杂物。他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拖出一个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包裹,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将包裹提到唐十八面前,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几件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工具:一把带有奇特弧度、刃口寒光内蕴的短柄手斧;几根长短不一、但都磨得极其锋利的特种钢钎和探针;一个结构精巧、可以折叠的小型多功能夹具;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密封的、颜色各异的粉末和几块质地特殊的磨石。

这些工具,无论是材质、做工还是设计,都远超寻常匠人所用,甚至比唐十八在将作监见过的部分工具还要精良!尤其是那把短斧和那个多功能夹具,设计理念相当超前。

“这是我当年用的,也是我师兄留下的一点念想。”觉明抚摸着那些工具,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一直藏着,没舍得卖,也没舍得丢。现在或许该派上用场了。”

他将工具重新包好,推到唐十八面前:“带着。防身,或许也能帮你打开一些不该开的锁,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囊,塞进唐十八手里:“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火种,还有一张朔方城里,只有老鼠和像我这样的老鬼才知道的路径草图。天亮后,你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回军械库。按图上的标记,去这个地方躲几天。”他指着草图上一个用炭笔圈出的、靠近城北墙根的位置,“那里以前是个废弃的地窖,入口隐蔽,里面还算干燥,我有空会给你送吃的。”

唐十八接过布囊和工具包裹,只觉得入手沉重无比,不仅仅是物品的重量,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托付。

“大师,您为何如此帮我?”唐十八声音有些哽咽。

觉明看着他,目光深邃:“我不是在帮你,小子。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的师兄师弟,帮那些被埋没在黄土里的手艺和冤魂。也是在帮这个世道,留住一点该有的‘光亮’。”他抬头望向棚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风似乎也小了些,“炭火快熄了,但灰烬下面,还有余温。只要有人肯扒拉,肯添柴,就还能再烧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破旧的僧袍:“去吧,按图走,小心些。记住,在魏侍中拿到足以撼动大树的铁证之前,你自己,就是你最好的盾牌,也是唯一的刀。”

说完,他不再看唐十八,转身,佝偻着背,掀开门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渐亮的晨光与尚未停歇的风中。

棚内,只剩下唐十八一人,怀抱着沉甸甸的工具和布囊,还有那颗被老匠人一番话点燃的、混杂着恐惧、希望与决绝的心。

炭火未熄。

只是需要有人,去扒开灰烬,重新点燃。

(未完待续)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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