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幽暗的地下水道中无声滑行,只有长篙偶尔轻点石壁或河床的细微声响,以及水流自身汩汩的低语,打破这近乎凝滞的寂静。鹰七立于筏首,身形挺直如松,仿佛与打尽、彻底销声匿迹的陷阱!甚至,觉明大师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那个齿轮暗记是被逼问出来的!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要确认证据的真实去向!
走上木梯,推开地窖上方的盖板,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后院。天色已经大亮,但院子里很安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中,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上车。”鹰七示意。
唐十八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鹰七和那个精悍汉子。他知道,一旦上了这辆车,恐怕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怎么办?强行逃跑?对方两人都是高手,自己绝无胜算。呼救?这里显然是他们的地盘。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陶片。院门紧闭,门外似乎也有人把守。唯一的变数,可能就是那个车夫
就在他心念急转,寻找那一线渺茫生机时,后院一侧的厢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鹰七和那精悍汉子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院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鹰唳!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和利箭破空的凄厉声响!
“敌袭!”精悍汉子厉喝一声,猛地拔刀,扑向院门方向!
鹰七的反应更快,他并未去管院门,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间贴近唐十八,一手抓向他的肩膀,显然是想控制住他!
唐十八早有防备,几乎在鹰唳响起的同一时间,猛地向侧后方倒地翻滚,同时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块内卫铁牌,用尽全力掷向鹰七的面门!
鹰七猝不及防,下意识偏头躲避。铁牌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线。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延迟,院门轰然被从外面撞开!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入院中,刀光闪烁,直取鹰七和那精悍汉子!这些人同样穿着深色劲装,但款式与鹰七略有不同,行动间带着一种更加剽悍、协同默契的军中气息!
混战瞬间爆发!
唐十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了马车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看清了,后来闯入的这些人,为首的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出手狠辣果决,正是洪师傅之前描述的、监视地窖的“军中好手”之一!
两拨人!都是高手!目标似乎都是自己!
鹰七和那精悍汉子武功极高,在数人围攻下居然丝毫不乱,短刀和佩刀舞动间,带起森寒的死亡弧线,瞬间便放倒了两名闯入者。但闯入者人数占优,配合精妙,且显然有备而来,很快便将两人分割包围。
刀疤脸汉子格开鹰七一刀,抽空对马车方向吼道:“唐十八!躲好!我们是张都督麾下朔方边军侦骑!奉魏侍中密令接应!那两人是假冒的内卫!”
,!
假冒的!
唐十八最后的怀疑被证实!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好险!差一点就上了贼船!
鹰七闻言,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阴冷锐利,他猛地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竟然不顾背后袭来的刀锋,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扑向唐十八藏身的马车!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他要灭口!
刀疤脸汉子怒吼着拦截,但慢了一步!
眼看鹰七的短刀就要刺穿马车厢板,直取后面的唐十八——
“嗡!”
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从院墙的阴影处疾射而出,精准地打在鹰七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 鹰七手腕剧震,短刀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猛地回头,看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破烂的僧袍,头上戴着破毡帽,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棍,正是觉明!
老僧此刻的眼神,再无平日的浑浊与沧桑,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凛然杀意。他缓缓抬起木棍,指向鹰七。
“癸字七号,”觉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厮杀声中清晰可闻,“武德九年,将作监少府匠籍司存档副使,擅长仿制印信、伪装身份。‘连珠激水龙’案发后失踪老夫找你,很久了。”
鹰七——或者说,癸字七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觉明:“你你是当年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本该和你师兄一起‘病故’在流放路上的传动主设匠师,觉明。”老僧缓缓摘下破毡帽,露出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如同石雕般冷硬的脸,“你们毁了水龙,害死我师兄弟,如今还想斩草除根,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匠户也不放过?”
真相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后院炸响!
假冒内卫、潜伏多年的将作监叛徒、与黑手勾结的余孽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觉明这根突然出现的“木棍”,狠狠串联在了一起!
癸字七号脸色变幻,忽然狂笑一声:“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但知道了又如何?今天你们都得死!”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就要往地上掷去!
是信号?还是毒烟?
刀疤脸汉子目眦欲裂:“拦住他!”
但距离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马车后的唐十八,猛地将手中攥着的、从地窖带出来的、觉明给的那包工具里的一根最短最细的钢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癸字七号掷去!
钢钎化作一道微弱的寒光,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癸字七号扬起的手腕!
“啊!” 癸字七号痛呼一声,竹管脱手落地,咕噜噜滚到一边,并未爆开。
刀疤脸汉子和其他边军侦骑趁机一拥而上,刀光如雪,瞬间将癸字七号和那名精悍汉子淹没。
战斗很快结束。癸字七号身中数刀,倒地不起,眼神怨毒地盯着觉明和唐十八的方向,口中溢出鲜血,却再也说不出话。那名精悍汉子也被当场格杀。
院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边军侦骑迅速控制了局面,检查尸体,搜查院落。
刀疤脸汉子走到唐十八面前,抱拳道:“唐匠人受惊了!末将朔方都督府麾下侦骑校尉,雷猛!奉魏侍中与张都督双重密令,暗中保护并接应匠人!幸亏觉明大师及时示警,否则险些让这伙贼子得逞!”
他又转向觉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多谢大师出手!魏侍中与张都督,已恭候大师多时。”
觉明微微点头,重新戴上了破毡帽,佝偻起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老僧。他走到癸字七号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水痕终会干涸,”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唐十八听,“但鹰飞过的痕迹,只要有人抬头看,就总能找到。”
唐十八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看着癸字七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周围肃立的边军悍卒,看着重新隐入平凡的老僧觉明,只觉得刚刚过去的短短片刻,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水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
而真正的鹰,似乎才刚刚亮出它的爪牙。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依旧冰冷而坚硬。
长安,还要去吗?
魏侍中,张都督,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觉明大师前方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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