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如雪，寒意彻骨。
那是凝聚到极致的一点杀意，穿透迷蒙的残雾，精准锁定了心脏的位置。出刀之人隐在树后阴影，蓄势已久，此刻暴起发难，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觉明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且心神因带人突围而稍有分散的一刹那。
顶尖刺客，一击必杀！
唐十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冻僵。雷猛拖着重物，更是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觉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竟不闪不避！
前冲之势丝毫未减，反而像是主动将心口迎向那抹毒蛇般的刀光！只是，他握着木棍的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内一翻，木棍尾端自下而上，后发先至，竟然后发先至，如同未卜先知般，提前半寸，点在了那持刀刺客的手腕内侧！
这一点，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
但刺客志在必得、全力刺出的刀锋，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向上偏斜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之差，雪亮的刀尖擦着觉明的僧袍前襟划过，“嗤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却未能伤及皮肉！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这一刀“雾隐刺”，从未失手！
就在他手腕被点中、刀势偏移、心神微震的这弹指间隙，觉明的左手已然探出。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凌厉劲风，只是五指微张，如同拈花拂柳，轻轻按在了刺客持刀手臂的肘关节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软垂下来，长刀脱手，“当啷”坠地。剧痛让他眼中的惊愕化为骇然，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左脚无声踢起，脚尖寒光一闪，竟藏着一枚淬毒短刃，直撩觉明下腹！同时身形借力向后疾退，想要隐入雾气与树影。
“留下吧。”觉明的声音平静无波，按在对方肘关节的五指并未收回，只是微微一旋、一送。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体而入。刺客如遭重锤，踢出的毒刃中途无力垂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向前，正好迎上觉明顺势扫来的木棍。
“砰！”
木棍扫中刺客侧颈。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从刀光亮起到刺客倒地，不过眨眼之间。觉明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俯身在那刺客怀中迅速一探，摸出几样零碎物品，看也不看纳入袖中，然后继续向前。
“走！”
唐十八和雷猛如梦初醒，连忙跟上。三人护着伤员，终于彻底冲出了那片令人心悸的灰白雾墙。
眼前骤然一亮，虽然依旧是昏暗的密林，但雾气稀薄了许多，空气也清爽不少，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大大减弱。阳光透过更高处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这里的地势似乎更高了一些，脚下是坚实的泥土和岩石，落叶也薄了许多。
暂时安全了？至少摆脱了那要命的迷魂雾和诡异的毒蜃。
“噗通”一声，雷猛将拖架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是闭气加上全力奔逃消耗巨大。老陈扯下蒙眼的布条，也是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猴子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
唐十八背靠着一块冰凉的山石滑坐下来，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握着短斧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刚才雾中那惊心动魄的暗器、毒虫、还有最后那神出鬼没的一刀尤其是觉明应对那一刀时展现出的、近乎预判的精准和举重若轻的化解，深深震撼了他。那不是力量和速度的碾压，而是一种境界上的、对战斗时机和对方心理的绝对掌控。
这就是真正的顶尖高手吗？
觉明没有休息。他走到昏倒的刺客身边，蹲下仔细检查。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昏迷中眉头紧锁，透着一股子阴鸷。他全身灰褐色紧身衣，与树木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材质特殊，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吸收声音和遮掩气味。除了被卸掉的右臂和颈侧的击打伤，身上再无多余饰物或标识。
觉明从袖中取出刚才摸到的几样东西：一个扁平的皮质小包，里面是几枚同样乌黑无光的菱形镖；一个竹制的小哨子，哨口有特殊结构；还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蜡丸。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纸，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迹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和线条，像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标记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画了个圈，旁边有个特殊的记号——一个抽象的飞鸟侧影。
“影牙飞鸟标记”觉明独眼微眯，低声自语，“‘暗枭’中的精锐追踪与刺杀组。他们果然派出来了。”
“大师，这人”雷猛缓过气，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刺客，眼中杀意一闪。
“废了右臂，颈骨轻微错位，醒了也是半个废人，对我们已无威胁。”觉明站起身，将绢纸和哨子收起，“他们用哨音或特殊频率的声音驱役毒蜃，配合迷障和暗器手，布下这个杀局。刚才雾中暗器袭击变弱，并非他们放弃，而是此人认为必杀一刀足以解决我，故下令暂缓，以免流矢误伤。倒是好算计。”
，！
唐十八听得背脊发凉。对方不仅武力高强，心思更是缜密狠辣，步步杀机。
“此地不宜久留。‘影牙’行动，少有单独出击。此人失手，同伙很快会察觉。”觉明望向林深处，“我们偏离原定方向了。现在的位置”他抬头，透过树冠缝隙观察日头，又侧耳倾听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应该是迷魂凼西北边缘，靠近‘一线天’峡谷。穿过峡谷，可更快抵达边境。”
“一线天？”雷猛皱眉，“那地方狭窄险峻，若遇伏击”
“但也易守难攻，且能更快摆脱追兵。”觉明打断他，“追兵已知我们大致方向，若走平缓处，必被缠上。猴子、老陈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处所，让他们彻底疗伤。一线天险，对方也难布置大队人马，反是我们机会。”
雷猛看了看呼吸微弱的猴子和疲惫不堪的老陈，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听大师的。”
觉明看向唐十八：“你可还能走？”
唐十八深吸一口气，撑着山石站起来，尽管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一些。亲身经历这连番生死，恐惧仍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韧性，也在悄然滋长。“能。”
“好。”觉明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带头前行。
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但更加警惕。每个人都尽量放轻脚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唐十八走在觉明稍后位置，看着老僧沉稳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师，您刚才怎么知道那一刀会刺向哪里？又怎么能用棍尾恰好点到他的手腕？”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不吐不快。
觉明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是‘知道’，是‘看到’。”
“看到？”
“他潜伏树后，呼吸、心跳、乃至杀意流露，都与环境有细微差别。雾虽浓，但这些‘差别’如同水中的波纹。他出刀前，肩臂肌肉的细微紧绷，刀刃破开雾气的轨迹，乃至他眼神锁定的位置所有这些‘波纹’汇聚在一起，便‘看’到了刀来的路数。”觉明的解释玄之又玄，“至于点中手腕他既定了要刺我心口，手腕必经那一点。我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着？唐十八似懂非懂。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感知、预判和对自己身体控制到微毫的自信？他想起了父亲以前偶尔提及的武学境界，什么“秋风未动蝉先觉”、“后发先至”，莫非就是如此？
“武学之道，存乎一心。你心越静，看到的便越多。”觉明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方才在雾中，能摒弃幻听，捕捉真实声响示警，已有几分‘静’的根骨。只是心绪杂乱，执念纷扰，如风浪中的小舟，难以久持。若他日能澄心静虑，未必不能窥得门径。”
唐十八心中一震。这是觉明第一次正面提及他的“资质”。澄心静虑？谈何容易。父亲失踪之谜、军械库的阴谋、北辽的追杀、自身的秘密如同一团团乱麻，堵在胸口。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觉明又道：“烦恼即菩提。你的执念，是你的障碍，亦可能是你的契机。端看如何转化。”
唐十八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队伍在沉默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地势逐渐变得陡峭，两侧山崖开始收拢，树木变得低矮稀疏。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响。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眼前豁然出现一道令人惊叹的天然奇观。
两片高达数十丈、光滑如镜的黑色巨岩，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相对而立，中间只留下一道宽仅丈余、曲折向上的狭窄缝隙。抬头望去，只见一线天光，故名“一线天”。缝隙底部，一道湍急的溪流奔涌而出，水声轰鸣，撞击着两侧岩壁，溅起漫天冰凉的水雾。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深绿色苔藓，仅有一些天然的凹坑和裂缝可供攀援。
果然险峻异常！
“就是这里。”觉明望着那幽深的缝隙，“我先上，探路。雷猛，你看护伤员，听我信号再上。唐十八，你居中策应，注意两侧崖顶。”
安排妥当，觉明身形一展，如猿猴般轻巧地跃上岩壁凸起处，几个起落，便没入了“一线天”那昏暗狭窄的入口，很快消失在隆隆水声与水雾之中。
唐十八和雷猛守在下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水声震耳欲聋，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但也让环境显得更加孤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就在唐十八觉得脖子都有些仰酸了的时候，一线天入口上方的崖壁上，一点细微的碎石，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唐十八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自然脱落！崖顶上有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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