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在水声轰鸣的背景中微不可闻,但落在唐十八高度紧绷的神经上,却不啻于惊雷!
他猛地抬头,瞳孔紧缩,目光死死锁住碎石来源的那片崖顶——大约在十几丈高的位置,一片藤蔓遮掩的阴影边缘。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静止,与环境融为一体。
不是错觉!崖顶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刚才碎石滚落,很可能是对方调整位置或准备器械时不小心碰落的!
“雷叔!”唐十八压低声音,急促地唤了一声,同时指向崖顶那个位置。
雷猛反应极快,几乎在唐十八出声的同时,已将长刀横在胸前,身体微微下蹲,挡在了拖架和老陈的前方,锐利的目光扫向崖顶。他也看到了那片不自然的阴影。
“娘的,阴魂不散!”雷猛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大师刚上去,他们就来了,要么是早就埋伏在这必经之路上,要么就是有法子追踪我们!”
现在怎么办?觉明大师已经深入一线天探路,此刻呼喊未必能听见,反而会打草惊蛇。他们在下方,目标明显,又带着伤员,处于绝对不利的位置。如果崖顶的敌人用弓箭或滚石檑木
唐十八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运转。强冲进一线天?狭窄的通道里若遭遇前后夹击,更是死路一条。原地固守?崖顶敌人占据地利,他们就是活靶子。后退?后面是刚走出的迷魂凼边缘,地形复杂,更容易被伏击,而且伤员也经不起折腾了。
似乎无路可走?
“不能等!”雷猛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唐小子,你护着猴子和老陈,尽量贴着崖根,找凹陷处躲!我去那边岩壁看看能不能爬上去!就算打草惊蛇,也不能让他们准备好!”
爬上去?十几丈光滑陡峭、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还要面对不知数量、早有准备的敌人?这几乎是送死!
“雷叔,不行!太危险!”唐十八急道。
“待着更危险!”雷猛低吼,“放心,老子在山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说着,他就要行动。
就在这时——
“咻——砰!”
一声尖锐的鸣镝声,自一线天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某种信号弹在一线天内部炸开的声音!
是觉明大师的信号?!他遇到麻烦了?还是
几乎在鸣镝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崖顶那片阴影猛地动了!数道身影骤然站起,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目标——正是下方的唐十八等人!显然,他们也听到了信号,决定立刻发动攻击,以免下方之人与一线天内的人汇合!
“躲!”雷猛目眦欲裂,猛扑过去,将拖架和老陈狠狠推向最近的一处岩壁凹坑,同时自己挥刀格挡!
“嗖!嗖!嗖!”
五六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角度刁钻,覆盖了唐十八他们所在的大部分区域!
唐十八只来得及将身体死死贴在凹坑的岩壁上,耳边只听“夺夺”几声,箭矢深深扎入身旁的泥土和岩石,最近的一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一支箭射中了拖架的边缘,木屑飞溅!
雷猛长刀舞动,磕飞了两支射向他的箭,但第三支箭角度太偏,他闪避不及,“噗”地一声,箭矢射穿了他的左小腿!雷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雷叔!”唐十八惊呼。
“别管我!看好他们!”雷猛额头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腿上的箭矢折断,只留箭杆在外,单手撑地,长刀依然指向崖顶,如同受伤的猛虎。
第一轮箭雨刚过,崖顶的敌人已经再次张弓!这一次,他们更加从容,箭矢的准头也更致命!而且,其中两人竟然搬起了几块不小的石头,准备投掷!
绝境!
唐十八背靠冰冷的岩石,看着单膝跪地血流如注的雷猛,看着昏迷的猴子和惊恐的老陈,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炸开!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在这里?死在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箭下?
不!不行!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四周,寻求任何一丝可能。岩壁藤蔓水潭碎石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崖底那道汹涌而出的溪流上。溪流从一线天内冲出,水势湍急,撞击在入口两侧的岩壁上,溅起漫天水雾,也使得入口附近的岩壁格外湿滑,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雷叔!往水边靠!贴着最湿滑的那片岩壁!”唐十八嘶声喊道,同时自己率先冲向溪流边缘,不顾冰冷刺骨的水花溅湿全身,将身体紧紧贴在那片因为常年水流冲刷和溅射而最为湿滑、苔藓最厚的岩壁上,几乎将自己“嵌”了进去。
雷猛虽不明所以,但对唐十八的急智已有些信任,闻言毫不迟疑,单脚发力,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将拖架和老陈也拽到了唐十八身边,同样紧贴湿滑岩壁。
,!
崖顶的敌人显然看到了他们的移动,第二轮箭雨和投石随之而至!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射向他们的箭矢,在进入溪流上方那片被水雾笼罩、光线折射异常的区域时,轨迹似乎都产生了微妙的偏斜!原本瞄准要害的箭,要么擦着他们的身体射入水中或岩壁,要么干脆射偏了方向!那几块投下的石头,也因为角度和湿滑岩壁的反弹,大多滚落进湍急的溪流,只有一块较小的砸在附近,溅起一片水花,却未能造成伤害。
崖顶传来几声惊疑的呼喝。显然,这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唐十八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刚才观察时他就注意到,因为水流冲击和光线折射,这片区域的水雾密度、空气流动乃至视觉参照都与其他地方不同,会影响远程武器的精度!尤其是对于从高处向下瞄准的弓箭手来说,这种影响会被放大!加上湿滑陡峭的岩壁角度,使得他们这块凹陷处成了一个相对的死角!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敌人很快就会调整,或者干脆放弃弓箭,直接派人下来强攻!
果然,崖顶的敌人停止了无效的射击。短暂的安静后,四条带着钩爪的绳索被抛了下来,精准地钩住了下方几处坚固的岩石突起。紧接着,四个灰褐色的身影,如同敏捷的猿猴,口衔短刃,顺着绳索快速滑降!他们选择的下落点,恰好避开了溪流溅射最猛的正面,落在了唐十八他们侧方约三四丈远的相对干爽地带。
四个人,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立刻成扇形散开,手中持着一种略弯的、适合近身搏杀的短刃,眼神冰冷,一步步逼来。他们的装扮与雾中那名刺客类似,但似乎更精悍,配合也更加默契。
雷猛挣扎着站起身,将唐十八挡在身后,长刀横举,尽管左腿微微颤抖,鲜血染红了半截裤管,但气势却丝毫不减,反而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散发出惨烈的杀气。“唐小子,找机会,带他们冲进一线天!别管我!”
唐十八紧握短斧,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四名灰衣杀手,又看了看身后湍急的溪流和幽深的一线天入口。冲进去?里面情况未知,觉明大师可能也遇到了麻烦。留在这里?雷猛重伤,他们三人几乎毫无胜算。
难道真的别无选择?
就在四名杀手进入两丈距离,即将发起致命合击的瞬间——
“阿弥陀佛。”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头响起的佛号,自一线天入口上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入口上方约五六丈处,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贴附在光滑湿漉的岩壁上。正是觉明!他不知何时竟已从一线天内部出来,并且悄无声息地攀援到了这个位置!他单手持棍,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奇特的法印,独眼低垂,目光却如冷电般锁定了那四名杀手。
四名杀手脸色骤变!他们完全没察觉到觉明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一种被更高层次猎手锁定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放下屠刀。”觉明的声音平平传来,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四名杀手对视一眼,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凶光反而更盛!为首一人厉啸一声,四人几乎同时发动!两人直扑雷猛和唐十八,另外两人则身形急纵,竟是想攀岩而上,直取觉明!分工明确,配合无间。
“冥顽不灵。”
觉明低叹一声,捏着法印的手掌,朝着下方,轻轻一按。
没有劲风,没有巨响。
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却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而充满反弹力的气墙!前冲之势猛地一滞,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而另外两名试图攀岩的杀手,则感到手脚所接触的岩壁,那湿滑的苔藓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得滑不留手,更有一股阴柔的暗劲透岩传来,震得他们手臂酸麻,差点直接滑落!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觉明动了。
他如同壁虎游墙,又似落叶随风,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疾掠而下,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残影!手中木棍化作一道乌光,点、戳、扫、挑,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杀手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或是他们招式转换间最薄弱的衔接处!
“叮!当!噗!”
金铁交鸣与闷响声接连响起。觉明的木棍仿佛有了生命,在四名杀手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中穿梭自如,每一次格挡或攻击,都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对方的杀招,更往往牵引得他们招式散乱,甚至互相干扰。
唐十八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力量与速度的比拼,这更像是一种艺术,一种将战斗拆解到最细微处、掌控一切的境界!四名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杀手,在觉明面前,竟如同被蛛网粘住的飞虫,空有力量,却处处受制,有力难施。
不到十招,一名杀手的手腕被棍尾点中,短刃脱手;另一名被棍身扫中膝弯,跪倒在地;第三名试图从侧翼偷袭,却被觉明反手一棍戳中肋下,闷哼着滚到一边;最后那名首领模样的杀手见势不妙,猛地掷出三枚菱形飞镖,直取觉明上中下三路,自己则抽身后退,想要借绳索重新上崖。
觉明木棍一圈,将三枚飞镖尽数荡开,同时脚尖一挑,地上一块拳头大的卵石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杀手刚刚抓住的绳索!
“啪!”绳索应声而断!
杀手惊呼一声,从半空跌落,摔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觉明飘然落地,僧袍微微拂动,点尘不惊。他看也不看那几名失去战斗力的杀手,目光转向崖顶。
崖顶上,剩下的敌人显然被下方电光石火间的逆转惊呆了,一时竟没有后续动作。
“带上伤员,我们进谷。”觉明对唐十八和雷猛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片落叶。
雷猛忍着腿伤,和唐十八一起,赶紧将拖架扶起,搀着老陈,紧跟在觉明身后,迅速没入了一线天那幽深狭窄、水声轰鸣的入口。
身后,只留下几名或呻吟或昏迷的灰衣杀手,以及崖顶上可能存在的、惊疑不定的目光。
狭路相逢,终是禅影破重围。
但一线天之内,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前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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